Tuesday, June 13, 2006

黄山日记

大学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暑假,怕以后没有机会,约大妹出来玩了一大圈。那时还有写日记的习惯,记得还挺详细。很久以前的故事了,早就已经敲了一些,贴来捧场供大家一笑。也好让自己没有理由偷懒,把剩下的打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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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)
一时从哪理起呢?贵阳、杭州、上海、南京、黄山~~~ ~~~ 好吧,分成几段,来个倒叙罢。就从黄山开始,也许这是最值得一记的~~~ ~~~

8月15号。头天晚上就叮嘱了惠等,早上叫我们,别误了车。和妹妹提前赶到车站,匆忙中还是将毛巾抓错了。六点的车,但司机却将一车人带到车库~~~要换轮胎!真是,昨天不准备好,现在来耽误我们的时间。

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才重新上路。出中华门往西,向黄山驶去~~~ ~~~

黄山是什么样子?真有照片或电影上那么好吗?我默想着。未来的几天会怎样度过呢?玩的人很多,找不到地方住怎么办?她们都说两个女孩子出来玩,太不方便了。‘不方便’这个词的意思是含混的、复杂的,但是人们都懂。真会这样吗?

我虽然有几分忧虑,但决心不改。黄山对我的吸引力太大了呀!

我忧虑着、思考着、计划着、幻想着、猜测着~~~ ~~~最后还是以一句话解脱了。这就是:车到山前自有路!

下午5点多,客车终于把我们带到黄山的第一个站:海拔600多米的温泉。果然是老乡昨晚说的,温泉住不下,都往山上走三里地,到慈光阁。

一天(九个多小时)的长途汽车,已使人感到十分疲倦,这三里上山的台阶,更叫我步履沉重,挥汗如雨。抬头望去,山真高,真陡,可是看不出它有什么不同于别的山的好处。我的心底,不由涌上一丝悔意~~~

好容易爬完最后一级石阶,等着我们的是一纸通知:每人先掏八毛钱才得进去。名曰‘游览证’,实则买路钱。

开票的人去查是否有余铺去了,我们只好排队等着。一等就等了一个多小时,心里真是说不出的烦躁,只好多想几遍‘随遇而安’。

排在我前面的是一个小伙子,展开了刚在温泉买的上山路线图看着。很想借来看看,因为我们自己买的在妹妹那里,而她坐在另一边看着东西。不过我没好意思开口。

可是我们原来是有点‘缘份’的,他就是我们将要成立的又一个‘互助组’的成员之一。
“你是南京人吗?” 他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。
“不是。暂时住在南京。”
“在那玩,还是~~~”
“上学。”
“哦,什么学校?”
“南大~~~哦,南京大学。你呢?”
“我也是上学的。北京广播学院。”

嘿,有意思!又一个在北京上学的大学生。才告别了右新,又碰上一个。在等待的时间里,我们攀谈起来。一听说都是学生,自然就增加了几分亲热感。这是我在这次旅游中得到的感受之一。

他是播音系七九级的学生,却是七四界高中毕业的。下过乡。七七年高考前,省台看中了他的嗓子,他也喜欢这个工作,就放弃了高考先工作了。不过两年后还是又考了,只是这回考的播音系。凭着一条好嗓子,冲过层层关口,顺利地成了大学生。老实说,开头我可没注意到他的嗓子,只是后来一再听到人们的称赞,才注意到他说话的声音确实有些与众不同。嘿嘿,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矣(不太确切的比喻)。

交谈中得知他是一个人出来玩的。假期没有回家,一路上已经玩了不少地方了。当时我觉得这可能是命运又一次给我们安排的旅伴罢?就象右新一样。但我并没想主动邀他和我们一起走。右新毕竟是山弟的熟人,而我们和他则是素昧平生呀。只是一件小事,让我改变了主意。



(2)

办完住宿,又去排队买饭。我见他胯着包挤着很不方便就随口说,你把包放到我妹妹那里去吧。说完之后才感到自己有些冒失:他的包分明没锁~~~没想到他一点没迟疑地照办了。看来,他对我们倒是信任的。

‘你自己一人出来玩,有意思吗?为什么不约个伴呢?’

‘我每到一个地方,差不多都有同学的。到南京也是住在一个同学家。可是她身体不太好,她父亲不让她出来~~~是个女同学。’

‘哦,是这样哈~~~那么如果你愿意,我们就一起走吧?’

他显得很高兴。其实我发出这个邀请是有些犹豫的。都是陌生人,他是否会认为我们叫他一起走,会不会有什么动机呢?比如说想找个帮忙背东西的人?不!那点东西我和妹妹还背得动,爬山我们也不在乎~~~嗨,想这么多干什么呢?还是让事实来说话好了。

我的担心是多余的,他看来是个不甘寂寞的人呢。

第二天清早,我们还在洗脸呢,他已把早饭买好了。看,多一个旅伴的好处出来了~~~:))

桌边又多了一个男孩。他也是一个人出来玩的。杨州人,去年考上中专。后来得知昨晚他们在找床位时,大学生看见中专生一个人呆呆的有些可怜,便主动照顾他。就这样,我们的‘互助组’便正式成立了。十六号早上,乘着凉爽的晨风,我们向山上出发了~~~

多么宜人的晨风呵~~~湿湿的,带着淡淡的清香,我仿佛看到满山绿色的小生命,在早晨,懒懒的,然而是亲切地把带着清香的,新鲜的空气奉献给攀登的人们。

沁人心脾的凉风,把我昨日涌上的一丝悔意拂得无影无踪。我尽情地呼吸着,向那些绿色生命送去我的敬意~~~羡慕它们有受惠于自然,奉献给人类的快意。

‘自古黄山一条路’。路就在慈光阁里。所以那八毛钱是谁都逃不掉的。一级一级的石阶一直通向云端。石阶很整齐,长、宽、高比例协调,十分顺眼。它们的来历想来不会是很平凡的~~~

‘拾级而上’,说来那么悠闲轻松。一百级下来,就显出差别来了:

几个女孩子身上背的包,已经转移到男伴们身上了。

一个打扮入时的女孩,拄个竹杖,娇喘吁吁,脸上带着一丝嗔意向她的男伴喊叫:‘等等我嘛~~~’。

两位身体发福,头发灰白的长者搀扶着一屁股坐在石阶上~~~我向他们笑道:‘您最好别坐下,站着,喘口气再走’。

再一百级下来,我们超过了不少先走的人,但也都掏出了手绢~~~~~~


(3)


造型生动的奇峰怪石,叮咚磨石的山间清泉,苍劲多姿的崖上青松,别致幽雅的路旁野花,构造陌生的花木草叶,结晶熟悉的花岗岩石~~~~~~

我饥渴的眼光捕捉着这一切。好奇心驱动着我的手:检起一块石头,看它的成份:石英、长石、云母~~~还有角闪石罢?哟!忘了带放大镜来~~~虚荣心怂恿着我的嘴:滔滔不绝地回答着他们关于地质的问话。看见自己那点菲薄的知识能够引起别人的兴趣,心里真是得意非凡。这种快意也是一种享受。不过为了这点享受需要付出的代价也不小呢~~~也许正因为如此,才认为是一种享受呀。

看看、走走、谈谈,使我们走得似乎比别人轻松些,五华里不觉就下去了。我们来到半山寺,决定小歇一会儿再走。

来一杯黄山的云雾茶罢~~~品品看~~~噢,虽然我们都不会品茶,也觉得出,比西湖的龙井可是差老远了(那次的龙井茶,真教人难以忘怀)。其实不是茶叶不好,再不会喝茶的人也尝得出泡茶的水是用锈铁锅烧的,真扫兴!

天都峰像一堵高墙,高高地、静静地立在眼前,仰起头才看得见顶。快瞧!‘金鸡叫天门’、‘老鹰抓小鸡’,真像!

天上飘过几缕白云~~~不!不是云在飘,倒像是天都峰在像我们压过来~~~越来越近~~~一种压迫感堵塞了我的气管,只好收回视线,不再去看那流云。

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‘对了,我想起来,我们彼此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呢。’确实,我们还不知道他俩的姓名呢。他们也还不知道我们的。在这种情况下,彼此应该有个称呼的。

‘好,那我们自己自我介绍一下吧。我姓罗’大学生先说了。
‘是<<刘三姐>>里罗秀才那个罗吧?’我不想搞得一本正经的,那太难受了。
‘哈哈~~~正是!’
‘我姓尤’

见我们的目光转向他,立刻有些窘,看来是初次出门的人。普通话说得有些含糊不清,我们费了点劲才搞清是‘红楼二尤’的‘尤’。

‘你们姐妹呢?’罗发问了。

‘真巧,都是单名呢’,我和妹妹报完名字,我不由笑了起来。
‘哎,咱们真是有缘呢!有意思,都是单名~~~’



(4)

又上路了。走走、玩玩,五里石阶就又悬在脚下了。我们来到了天都峰脚。从这里,右上三里登天都峰,然后回来;再左上三里去玉屏楼---我们今天的目的地。

这岔路口十分热闹。往左的,往右的,往下的;站着的,坐着的,揩汗的,喘气的,吃东西的,卖烧饼鸡蛋的~~~哟,还有一座简便的小屋,为爬天都峰的游客寄存行李。

想得倒是周到~~~看在钱的面子上。

‘上面的请等一下,上完了你们再下来。’

台阶越来越陡,最后是直接在悬崖上凿出来的。很窄,边上护着铁链。下面呢~~~最好别往下看~~~

鲫鱼背。两边都是万丈深渊。险,可是又多么美~~~一团团的云雾飘来飘去~~~人们都想把这美景留住~~~借助各种照相机。

据说,前两天,就在这里,一位漂亮的女郎,斜肩着一把花伞,悠然站在鲫鱼背上。她的男友,支好了照相机,刚按下快门~~~

一阵风过,似乎看中了女郎的洋伞。她本能地去抢救自己心爱的东西,身子一歪~~~

男友不顾一切地冲上去,抓住她~~~可憎的惯性~~~‘喀嚓’一声,底片上只留下一只脚~~~

又说还有个小伙子,也许也被这美景所引诱,忘了自己行进在怎样的路上,拐弯都不知道~~~直直地往前跑,一步跨入白云中~~~听说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鼓的,慢慢地飘向虚无~~~那情景,如果不是想到可贵的生命,竟是很美~~~

峰顶。方圆不过十来米,周围都有铁链挡着。上来的人们都各自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方,坐下来,仔细体会~~~

一阵风过,送来一堆云雾。顿时我们像坐在荒岛上,四周茫茫一片。但我没有感到窒息,也没有觉得空虚。只觉得一身轻松,心里涌起一种圣洁、崇高的感情,仿佛灵魂就要飞升,进入庄严的天国~~~如果不是存在一种叫做理智的东西,也许我也会伸开双臂,投入这茫茫的云雾怀抱~~~

又是一阵风,将缠绵的云雾撕破了。奇峰怪石的轮廓朦朦胧胧地透过来,像一个羞涩而好奇心又太重的新娘,忍不住偷偷地掀开一角面纱。

好一幅淡墨渲染的画啊!可是,最好的画家,也难于尽善尽美地重现自然的美。我笨拙的笔,更难以描绘此时此刻的各种感受。只能深深地赞叹:果然是‘山在虚无飘渺中’啊~~~

就这样和大家默默地坐了好久,我们才恋恋不舍地站起来往回走。怕太晚了,到玉屏楼住不上。


(5)

‘冰棒,天都峰冰棒!’

天哪!那么沉的箱子,不知他是怎么搬上来的。这是个中年的庄稼人,艰苦的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。可他的表情是那样的高兴,这两句普通话也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。连罗都说:‘北方味满足’。但他绝没有我们面对大好风光心旷神怡的闲情。他无暇去注意羞涩的新娘是怎样好奇地掀开面纱的,他高兴的只是箱子里的冰棒加上‘天都峰’的形容词后,每支可以多卖五分钱。

是生活叫人们这样的。我不由想起了我的白岩脚~~~嶙峋的怪石,五彩斑斓的野花,灿烂的日出,缤纷的晚霞~~~可是我从来没有好好地去注意过。每天关心的不过是早点收工、回家,关注的是何时能够返城~~~

下到一个稍平坦的地方,我们便坐下来,取出干粮加点油。已到中午了。

‘喂,你们的同伴们呢?’罗在问几个往上走的小伙子。他们也是南京同车来的,好象是上海工业大学的学生。确实,他们的身后不见那几个女孩子的影子。

‘她们呀,不敢上来了’。原来,前几天那对‘斩断情缘,步入仙境’的情侣是上海人。

‘嗨,以后出来玩,可别跟女孩子一起,真够呛!’

罗没回答。我忍住笑,和妹妹对视了一下,都把头扭向另一边,装做没听见。

一般的女生都希望多依赖男孩。而很多小伙子也心甘情愿地为她们服苦役~~~哦,这个是青春期心理学研究的题目了~~~不过,我和妹妹也许要算例外。因为我们是山里人嘛。而我呢,还是个地质队员。

今天的路途只剩下两华里了。时间还早,我们就慢慢走着。爬一段,就停下来歇歇。回头望望天都峰,品味着刚才那种飘飘欲仙的余韵。

回首一看~~~呀!真忘了自己刚才是怎么爬上去又下来的。70度以上的陡壁,不打一个弯~~~哟,那个女孩腿软了;她蹲了下去,一步一步地向下挪。咦,她的男伴呢~~~嘿,那样子比她也强不了多少。

‘哈哈,你们看对面!’坐着歇气的人们都看见了这幅图景,一个个都大笑起来。

不知是风把笑声送过去啦,还是心理的作用,那姑娘突然站起来,定了定神,就稳稳地下来了。

嘲笑也是一种动力呢。它的效果,常常比正面的劝导好得多。

迎客松笑吟吟地向我们招手了,可是玉屏楼里‘客满’的牌子却向我们瞪着眼睛。


(6)

不少人看看天色还早,便向北海赶去。我们都不愿意赶这么急。罗去找到一个服务员,套了几句近乎,不一会便得意地回来对我们说:等一会儿,包我们能住下。

费了一点周折,办妥了住宿(两块钱一晚,真没办法) ,赶出来拍照。很遗憾,不到四点,天突然阴了下来,只好胡乱拍了几张。为此妹妹嘀咕了好几回,说应该先出来拍照的,可惜错过了好天。不知是年代久远还是迎客累了,迎客松下撑着粗木棍,象是一根蹩脚的拐杖。不管从哪个角度都避免不了它的入镜,让人兴味索然。

迎客松下来了两个美国人。一对夫妇:高高的,瘦瘦的。两头美丽的金发,长得都很好看。尤和妹妹忙着拍照,我和罗过去和他们攀谈起来。他们说中文,说得还相当不错,只是有些生硬。当他们提到才学了半年时,我们肃然起敬。大学快四年了,我还连简单的会话还反应不过来哩。惭愧啊~~~

那女的说话真好听:“See you tomorrow” , 就跟唱歌一样。

我们住的地方还得往前走一里地。又是活动房子,水也缺。一个小泉坑,洗脸得排队。和他们道了句“明天见” ,就洗漱睡了。

床单真脏!被子也是。没敢脱衣服,被子也翻过来盖。其实一样,只不过骗骗自己罢了。

这一夜却是此行几天中睡得最好的。奇怪!也许是累了?不,以后的几天更累,住的环境也舒适得多,却总是不如这一晚睡得沉,梦也没做一个就到了天明。

天刚亮就有人起了。而且还进来了几个男的。这些人连起码的礼貌都不讲,昨晚很迟了还不走,随随便便躺在女宿舍,好象在家里。天刚亮就又钻进来了,也不管几十个女人还睡着。几个昨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中年女人终于爆发了~~~那几个还强辩了几句,最后讪讪地走了。

这一下大家都醒啦。一醒来必然想起这被子、床单~~~于是一分钟也不愿意多躺了,一个个都跳了起来。

上厕所也要排队,每次只能进一个人。

山上的早晨真有点冷。我加了一件春秋衫,仍感到阵阵寒意袭来。可山上的早晨又多么美~~~远处的山峰,近处的巧石,都罩着一层淡淡的,似蓝似灰的雾。那雾一动不动,只是悄悄地、一点点地变薄~~~哦,这些坚硬的花岗岩,还有黄山松~~~看它们的神态,就知道它们晚上和我睡得一样的甜。慈爱的夜神还舍不得离去,晨光又
来爱抚它们了。噢,不愧是自然的爱子啊~~~而且,那淡淡的,洁净的云雾------比我们盖过的被子可强多了~~~

唷,我前面的女孩子进去了。我赶紧收回目光,专心于排队了------作为人,就得常常应付这些扫兴的事。

(7)

玉屏楼给人的印象可不太好。早饭都没有,水也贵。好象是五分钱一斤罢,没再去打听。我们昨天从慈光阁打的一壶几乎没动,今天就不用补充了。早饭嘛,“我们来解决吧”。我晃了晃肩上的包对他俩说:“还早呢,我们先走一段,找个舒服的地方坐下来再吃早饭。”

一气爬了不知道几百级石阶,有点热,大家都把外面加的衣服脱了,我和妹妹仍换上裙子。前面是一小段平路~~~哟,居然有人摆了个茶水摊。别小瞧了,还有牛奶咖啡哩。

我们一人要了一杯热茶,我拿出带来的蛋糕和面包干。

尤跟我们混了一天,还是那么拘谨。我笑着对他说:“你可别客气。应该这么想:"反正,不吃白不吃。"

大家都笑了。罗还怪怪地看了我一眼。我怕他误解(也许他会认为这样坦白的话不该出自一个女孩子的口罢),便解释这是电影《叶塞妮亚》给我的灵感,那位吉普赛老人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人们都坦率一点不好吗?我可不会客气。

又爬了五华里,来到莲花峰脚。这里也可以寄存行李,然后右上两里登莲花峰。莲花峰没有天都峰那么险峻,却是黄山的最高峰,海拔1860米。

太阳刚刚升起,光线非常柔和。远处的山都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。我举起山弟的小相机(右新说这叫‘傻瓜’照相机,确实,用起来非常简便),一条松枝斜伸过来作了近景~~~真不错!

妹妹是个急性子,接过我手上的相机,急急地向前跑了。尤跟在后面。我和罗不紧不慢地走着,一边欣赏美景,一边瞎聊。不知怎的从小鸟扯到打猎,扯到枪~~~

“你打过枪?”
“打过几次,成绩还不错呢。”
“这么说,你是不爱红装爱武装喽?”
“不,都爱。”
“你很坦率。”
“爱美是人的天性。特别是女孩子。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装扮成男人样呢?”
“这地方不错!来,我给你拍一张窈窕淑女吧。”

我欣然而立。我装不出那种羞答答的样子。别人怎么想都可以,我记得《红楼梦》里看到的那句话:任凭溺水三千,我只取一瓢饮。

最高峰上可供人站立的地方更小。风很大,吹得手上直起鸡皮疙瘩。可是当你手扶铁链,迎风而立时,群山都在脚下,默然领会那‘会当临绝顶,一览众山小’的意境,心胸顿觉开阔。你会觉得:生命是多么有意思的现像呵~~~自然又是多么伟大呀~~~!自然、生命,都留下了很多很多的谜。为了探索这些秘密,一个人应该怎样利
用他(她)的生命呢?

(8)

莲花峰下来,又往前赶。走了好远,才想起已经过了‘百步云梯’。那是刘晓庆在《小花》里跪抬担架的地方,本来想体验一下,谁知过了。这个动作嘛,一看就知道是‘精心’设计出来的,这就难得到我的赞许了------不真实。

太阳当顶了,好在这段路穿行在松林中。凤凰松下有一张小桌,锅灶却在大太阳下。两个年轻男子汗流浃背地忙着。原来这是一个面条------站罢,说摊、店都不太合适。

就在这里打发了午饭。面条很白,佐料只有酱油、味精。罗叫多加点味精,果然都是味精的味道,并不好吃。

佐者,辅助也。多了就会‘物极必反’啦。

上去就是光明顶,有个气象站。我们在那儿休息了一下,然后往左而去。

走了不久,便看到飞来石。到跟前一看:一块巨大的花岗石,长轴直立地竖在一座不大的石峰上。石头石峰都是花岗岩,它是节理劈断而又没有滚下山去的呢?还是真从异地‘飞’来的?------我围着它转了一圈,无法找到证据(我学得太肤浅了,对岩浆岩,更是一知半解)。哈,没准它就是无材可去补苍天的那块呢~~~~

到了西海饭店。我们听说北海很挤住不上,便决定住在这里。

这里干净多了,人也不多,很清静。碰到一对50多岁的夫妇,在内蒙工作,已经退休了。计划了半年的旅游计划,目前已经实施了一半,他们要逛遍全国的名胜呢~~~真让人羡慕!我们面临毕业分配,还不知什么样的命运在等着我呢~~~算了,还是那句话:随遇而安罢~~~

安顿好后,先到北海转了一圈,看好明早去看日出的路。果然很挤,条件不如西海。
尤没跟我们去,他看来很少出门,体力有些不支,我们就让他先睡一觉。

晚饭吃得不错,开了一瓶青梅酒。有道‘西湖纯菜羹’是久闻大名,第一次品尝。
滑滑的,口感独特。因它引出各地特产的话题。

“你们那里的特产是什么?”罗问尤。尤沉吟半天不说话。我便想开个玩笑:
“扬州产美女”。罗和妹妹大笑。
“就是!就是的!”尤满脸的认真让我们收回了笑声。
“你不是开玩笑?”尤对着我很严肃地摇摇头。
“那~~~那~~~我在学校也见个几个扬州女同学,没觉得她们~~~”我小心地选词:
“特别好看啊?”
“不好看的女孩才去念书呢”~~~我们只有拼命点头了~~~

饭后去看西海落日。排云亭的景色真教人难忘~~~


(9)

排云亭的风景真不错!环顾四周,巧石罗列:这边仙女晒了一双鞋忘了收;那边仙人倒挂了一双靴子就走啦;远处是武松打虎,还有仙女绣花、仙人打鼓~~~游人们手拿导游图,按照上面的指示一个个找着,不时响起一声惊喜的欢呼:

“呀,那不是!嗨,真象!”

于是大家都涌向他(她),他(她)就满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得意和喜悦,用手和竹杖为不相识的人们热心地指点着:

“这个角度~~~诺,你顺这竹杆望过去~~~看见了吧?就是,象极了!”

尤自顾着拍照。我和妹妹跟大家一样,一会儿低头看图,一会儿抬头望山;时而挤进人群,时而又指给人家看~~~

罗则和两个北大中文系的在排云亭里又‘吹’上了。我寒喧了几句就和妹妹出来看风景。也许是对文科学生有些成见?说不清~~~至少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夸夸其谈罢。

那女孩则是叫我敬佩。她居然独自一个人出来玩!看她那身装扮:短袖衫,西装短裤,球鞋;头上是日本式的、头发露出来的、我叫不出名字的帽子。个子不高,很结实,两腿晒得红红的。她跟我说这个暑假已经跑了不少地方了,与那位男同学也是最近才偶然相遇的。

“你是学什么的?”

我陶醉在深谷里传来的阵阵松涛声里,没注意到他们的谈话几时已经结束。那北大男生正站在我旁边跟我说话呢。

“嗯?哦~~~学地质。”
“哟!找到一个老师。”
“什么老师?” 我迷惑地问。耳朵里仍是动人心弦的阵阵松涛。
“哎呀,可以向你请教有关地质的问题啦。”

我终于从松涛里游了出来。有人对自己学习的专业感兴趣,总是很高兴的。特别是地质,在世人眼里就是辛苦的代名词嘛。于是我老老实实地告诉他,由于学的不是岩矿,对花岗岩知道得不多。不过尽我所能,向他描述了地下的岩浆是怎样的不本份,不甘囚禁。怎样趁隙而入,侵到地壳。结果力量不够,没能冲破牢门,最终热
情下降,只能分异、结晶~~~。多少多少年后,由于地壳的运动,这个地区的地壳升高了,露出了海面。又因为日晒雨淋,上面覆盖的沉积岩均被风化,流水把它们带走了。于是这些坚硬的花岗岩终于见到了天日,神奇的自然又把它们修饰得俊秀多姿~~~

又尽量通俗地解释了沉积岩、岩浆岩、变质岩。再问到后来,只好抱歉了。因为涉及了许多专业词汇,滔滔不绝的解释就有点象卖弄啦~~~那是多么可怜的资本哟。

‘明月松间照,清泉石上流’,西海的夜晚多美啊!晚饭后,四个人顺着林间小道漫步,又到了排云亭。

明月、星星、石阶、小亭~~~,一种宁静、朦胧的美,真叫人留连忘返~~~

天南海北,地阔天空,古今往来,人情世故~~~

我们闲聊着,直到妹妹打着哈欠说:“明天还要早起看日出呢~~~”

(10)

床铺很舒服,可醒了好几次。淡淡的月光从窗户撒进来,排云亭的松涛不时轻轻地吟唱着。满天的星星也在悄悄地移动~~~只看到星星的步履,却感不到地球的旋转~~~

这样恬静的夜晚,怎舍得闭上眼睛?何况又惦记着日出~~~从西海饭店到清凉台,要走十几分钟呢。

四点了,有人比我还激动,翻身起了床。我也躺不住了,起来叫醒妹妹,到泉边去洗脸。收拾完毕,罗尤也起了,大家便向北海进发。

昨天已经把路看好,我们踏着月光而去~~~

呀,“东方欲晓,莫道君行早”,清凉台上早已人影浮动,待我们赶到,已经找不到一个观景的好地方了。

不少人都披着租借的大衣。我们已经走了一程,路遇一个馄饨站又加了点‘油’,并不觉得冷。

只好站在后面看了,好在四人个子都占优势。

天气很晴朗。东方已经泛白,远处的山峰象一张优美的剪影照。峰顶一层灰白的云~~~群山还在蒙头酣睡呢。再高一点,是一团墨黑的云。那云的形状~~~哦,真象一个疯狂的女子。

她披散的长发被晨风吹得扬起,柔软的衣裙都飘在后面。喔,那乱舞的飘带多么潇洒~~~她伸出两臂,扑向东方~~~

这是黑夜女神么?她是在向那即将出现的太阳大发雷霆罢?可惜听不到她的声音~~~那一定是好听的,温柔的声音,我想。她也爱黄山呵,不希望别人把她的爱子从睡梦中唤醒。

梦再美也只是梦呀~~~太阳就象一个有主见的、严厉的父亲。他的爱,藏在深沉的心底。

第一束光染红了灰白的云层。黑夜女神的黑衣裙,也滚上了美丽的金边。可她还是那愤怒的样子,一点也不知道她憎恨的太阳让她变得多么美丽~~~可怜的母亲。

坐着的人们都站了起来,全部屏住呼吸,盯着红云中最红的那一段。

“出来了!在那!”一声欢呼,人声鼎沸~~~

出来了,红红的太阳终于从云层里探出头来了。可是我们站的地方不是太好拍照,而且~~~

“哎呀,冬天太阳从关关上的丫口出来时,比这个好看多了!唉,起这么早~~~”妹妹发话了。

确实是这样。随着那小红点的上升,我的兴致消了一半,脖子也觉得酸了。

“走吧?等一会人挤死啦。”

大家都同意妹妹的提议,往回走了。谁知下了几步,反看得更真切,比上面美多了。前景也不错,赶快抓紧时间拍了照。

太阳已经全部浮出。唷,西边相对的,还有一轮圆月呢。大家都把它冷落了,可它仍是静静地、温柔地望着欢呼的人群~~~好一幅日月交相辉映图!

咦,也有无动于衷的。你看那下棋的仙人,皱眉苦思;观棋的承相,拈须微笑;背包的仙人呢,头也不回,匆匆赶着那总走不完的路~~~。我知道,他们对这壮丽的景色早已司空见惯了,不觉得稀奇。不是么,山城的日出,小村的夕照~~~我们又曾几何时专门去欣赏赞叹过呢?

太阳开始脱下他橘红的晨衣,放出光芒。黑夜女神不见了,也不知什么时候走的。
她一定很委屈,那几片破碎的白云,是她的泪珠凝成的罢?

浅蓝色的山岚徐徐上升,慢慢消失在晴空中。大地醒来了,群峰醒来了,小鸟们醒来了,在树丛中欢快地唱着歌~~~

我忍不住也轻声唱出来:“Good morning, the world! Good morning, the world!~~~”

呵,一切都充满了生机。活着,是美好的~~~

(11)

下得清凉台,又上始信峰。据说,人们到了此处,开始相信了:黄山的美,是无以伦比的。正是‘五岳归来不看山,黄山归来不看岳’矣。玉屏楼绝壁上更是大书‘岱宗逊色’,直贬泰山。

‘始信未曾攀,已思何日还’。这是我的心情。

踏上了下山之路。也是一串陡坎、台阶。

‘上山容易下山难’。此话一点不假。上山可以一步一步地慢慢挪,下山却是欲慢不能。我们都是一溜小跑,跑一段,停一停,反觉得省力。就这样不一会儿就超过了差不多所有的人,不过也不知什么时候把尤拉下了。

跑了一半路,出了一身汗,腿肚子也酸胀。迎面来了一个乡下男孩,正挑着一担西瓜上山去。那担子要是在我肩上,真不敢想象怎么爬得上去~~~呵不,能爬上去的。北口坡也很高,很陡,背着几十斤灰肥不也上去了吗?人到了那一步,总会咬牙的。简爱说的好:‘命中注定要你忍受的东西,光说受不了,是软弱和愚蠢的。’

罗挑了一个西瓜,还先开了一个口看看。小孩帮着切好了。西瓜不错,瓤红水多。
我们就坐在路边吃起来,歇歇脚,也等等小尤。

半小时过去了,不少人又赶到前面,尤却还不见影子。我们必须早些赶到温泉买明天去九华山的车票,不能再等了。于是又开跑,不一会儿就又超过了前面的人们。


八点半赶到云谷寺。从这里到温泉还有十五里路,不过已经通车。又等了好一会,大卡车装满了人要出发了尤还没到,我们只好上车了。

山路是才修的,弯道很多,在车上前仰后倾的,怪吓人。我搭肩上揩汗的毛巾也掉沟里了。

“留给黄山做记念吧”。妹妹安慰我说。

到了温泉,先办了住宿,又去买车票。在西海就决定了回去的路线:上九华山,然后从贵池乘船返宁。这是罗在山上打听来向我们建议的。尤不想去,说没时间了。我和妹妹都愿意多玩一个地方。就经济而言,乘船票价还便宜几毛钱呢,何乐而不为?

买好了票尤才赶到。他还是不想去九华,也不想住在温泉(应该不是嫌贵)。给我们留下地址,就算告别了。

他看来比较离群。在技校上学一年了,居然说跟同学都不熟悉,所以独自旅游。他的装备倒很齐全:太阳镜、日式太阳帽、花衬衫~~~。一路上很少主动说话,不知是怯生还是话不投机?我们决定不再勉强他了。

桃溪平房。半山上,相当清幽,也很干净。找好床位,就下山去洗澡。温泉水真痛快,几天的汗迹洗掉了,忘却的乏意却涌上来~~~

没有跟罗约好在哪碰面,出来不见人。我们等了一会,想他一定洗得快,可能先回去了。谁知没有。只好先洗衣服,完了我让妹妹去找地方晒,又下去找了一圈,还是没见人。再回平房,妹妹老远就冲我摇头~~~嗨,白跑了,罗仍然没有回来。

“不管他了,也许是碰上谁又吹上了。我们休息一下,再去找他吃饭去好了。”来回这么跑,我有点累了。

又下来时,远远地便看见罗坐在澡堂对面的大树下,老老实实地等着。我们都忍不住笑了,连忙向他走去。

“哈,还以为你晕倒在澡堂子里了哩~~~”
“啊?哦,进去时人多,等了好一会儿。后来只剩下我一个人,洗了个痛快。”
“在这等了多久?”
“半个多小时吧。先借了张报纸看,后来人家走了,报纸也要回去了。”
“哎呀,我比你亏大了~~~来回跑了两趟。”

饭后午睡了一会,就到附近转了转,拍了些照片。早早就去吃晚饭了。开了一瓶上海啤酒,正喝着,下起了大雨。哟,老天对我们还挺照顾。

桃溪雨后的夜晚,多么令人心醉神迷~~~

明月升上枝头,星星眨着眼睛。凉风轻轻拂过,叶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撒了一地。各种小虫唱起了小夜曲:此起彼伏,一唱一合。我仔细地听着,想分辨出独奏、合奏、二重奏~~~哦不,我分不清,我还听不懂交响乐,但我知道它们奏的是生命进行曲,只是不知道到了第几乐章~~~

我们在竹凳上坐到十点。

黄山之行就要结束了~~~呵,黄山,黄山,你让我留恋不已~~~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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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华山日记


(天台金顶 )

(1)

又是不宜出行的日子?一个华侨跟验票员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差点儿打了起来。验票员乘华侨不备,抢了他的行李袋就走。

僵持了一个多小时。旅客们先是沉却齸~~终于有几个忍不住了,先是去劝导,不顶事。一气之下,好几个小伙子便煽动了大半车厢的人下车站到马路中央:阻挡其它车辆,扩大矛盾,大家都走不成。有几个女孩子蛮大胆,车子高叫着一步步逼进,她们却动也不动。

我们在那少数乘客之中,这种举动毫无意义。‘示威’一会儿就宣告失败,所有的车都扬长而去~~~

最后还是华侨给了台阶,具体怎么解决的不得而知。开车时,两小时快过去了。那位华侨在车上跟孩子说:“爸爸跟他吵,是好人跟坏人斗~~~”

汽车猛然停住,我从睡梦中醒来~~~呀,这是怎么回事?前面是绿水悠悠,路呢?

哦,原来是太平水库。没想到汽车要在这里乘渡船,这给我们的旅游又增添了几分趣味。没有多等,渡船不一会儿就过来了。好大!可以载好几辆车哩。

水碧山青,微风拂面~~~这水库真美!

下午两点多,到了九华街。这里海拔也是600米。

没来时就听说这里的住宿不用发愁。果然一下车,七八个小女孩就围上来了。

“同志,你们要住旅馆吗?到我们那儿去吧。有两人一间、三人一间。还代买车票~~~晚上还可以听和尚念经的~~~”

“多少钱一晚?在哪呢?” 她们那职业化的口吻真叫我惊叹。看他们也就十来岁的样子,有几个恐怕比么妹还小吧?

“不贵,一人一块伍。各家都一样的。不远,不远,只要走四分钟。”

好罢,反正是要住一晚的。正准备走,一个女人追上来,叫先买游览证,三毛钱。

“真是,还没上山呢,就得先留下买路钱”。妹妹噘噘嘴。

(2)

“九华旅店”,我念着门上的牌子。普普通通的一栋小楼,门前弯着石板小路;一条小溪流过。周围都是些古朴的民房。几乎家家都有一个买香烛、念珠和一些小玩意的摊子~~~。跟桃溪平房相比,又是一番风味。

我和妹妹住一间,罗住一间。不怎么干净,但可以把东西放屋子里,一把锁锁上,倒也方便。登记的女人真逗,居然问我们是不是三人住一间。不知是想替我们省钱呢还是想省一把锁~~~呵呵,多半是后者,因为客人并不多。

安顿好了,出来锁上门。按主人指点的方向,我们向月(肉)身殿走去。一路上经过不少庙、寺、庵,都进去转了转。其中上禅寺给我的印象最深。

破旧的大雄宝殿,一进门就感到一股冷气逼来。阴森森的,动都不敢动。好象那些张牙舞爪的金刚会扑下来似的。 正殿横梁上的三层浮雕很有特点,我看到脖子酸。

只有两个老和尚。一个两手合在胸前,闭目打坐,口里乎噜噜的。我想听听他念的什么经,踮起脚走过去。才到跟前,他立刻翻起眼珠瞪了我一眼。我没退下,又向前迈了两步。可惜实在听不清他在嘀咕些什么。

另一个稍年轻些,正在一张方桌边吃饭。罗坐在他对面,小声地问着什么。看他那样子,仿佛指望和尚会请他尝尝。我走过去,看见他饭碗里是半碗不稀不干的绿豆稀饭,桌上的菜碗里黑呼呼的一些梗子,不知道是什么东西。

呃,是什么力量使他们长期安居于这种清贫的生活呢?如来吗?看他破衣烂衫,一副落难相~~~可他的笑容,大慈大悲,无忧无虑~~~

据说古人游上禅,称其有三最:“九华香火甲天下,唯上禅堂最贫;风景唯上禅堂最佳;院宇唯上禅堂为最丽”。 不知道为什么说最贫。

(3)

月身宝殿很有气派。八十四级,七十多度的台阶。俯首虔诚而上,一抬头,乾隆皇帝书赠的横匾映入眼帘:

‘东南第一山’,唷,多高的评价。

咦,谁在唱歌?我们四处张望~~~原来有一位老和尚在给地藏王菩萨的金身擦尘,唱歌的是地上的一个女信徒(她没剃头,也没穿袈裟)。哦,是在唱经,一边洗抹布。

她一遍遍唱着,轻柔、小心、虔诚。调子优美,我们不由自主地在心里跟着哼起来:

(注:在后来的几天里,我们三人常情不自禁地哼出声来。怕忘了,就瞎试着用简谱记下来了,词是‘南无地藏王菩萨’。不会打简谱,只好看照片。别笑偶字写得烂哈,日记大多是躲在蚊帐里写的)



月身殿是唐代开元末年,新罗国(据说是朝鲜,未核实)王子金乔觉出家后圆寂的地方。因为他与传说中的地藏王菩萨长得一样,后便大肆供奉,使九华山成了著名的佛教圣地。

大殿修得宏伟壮丽,汉白玉铺地,中间一座七层宝塔,覆以华盖。塔四周是大大小小的地藏王金像。一盏玻璃钢做的长明灯,几束塑料花,灯笼里电灯通明~~~。这些现代化的设备,减少了几分神秘的气氛。

后门首一块大匾,上书一偈:‘众生渡尽,方证菩提。地狱不空,誓不成佛。’

“老师傅,这‘方证菩提’怎么讲?”

“这个嘛,‘菩提’是佛教术语,你们不容易懂。打个比方吧:人生就是苦海,作为一个凡人,就有生苦、病苦、老苦~~~等等。菩萨就是要把人从苦海中救出来,这样才能说明我佛的慈悲。还有呢,就说现在吧,社会上有好人,也有坏人,所以有监狱。设监狱是为了改造坏人。而地狱空了,菩萨的善行才了嘛~~~”

这个老师傅,还挺有学问。说话的口音跟我们有点相近,罗说是湖南人。我不信,他去一问,我输了。原来这位老和尚年轻时便出家,云游四方,后来才在这定居。

罗还问了‘南无’是什么意思。原来‘南无’ 其实是‘那就是’的意思。

“他是话剧演员吧?” 一个女香客问我。她正注意着罗和老和尚的对话。
“哦,不是的~~~干什么的?你自己问他吧”
“你们不是一起的?”
“不,半道碰上的~~~”
“广播学院!怪不得说话很标准,浑厚的男中音。”

不止一次有人注意到罗的嗓音了。确实,在这壮严的大殿里,他的声音显得更突出。
(可他一查觉我在逗他说话,就总让人扫兴)

陈列室关门,又是一件憾事。

(4)

晚饭后,听说和尚念经很有意思。到得佛教协会门口,原来还要收门票。这下可狼狈了,我们掏遍了所有的口袋,只凑出七分钱,而门票是五分一张。商量结果让罗先进去了,我和妹妹又跑了一趟。


里面果然热闹,唱经声和着木鱼声传来,倒也悦耳。殿门口挤满了人。

呵,里面黑鸦鸦的跪了一地:颇有些仙风道骨的老和尚,敛目合掌,超凡离尘似地唱着。这是少数,多数是‘带发修行’的男女信徒。他们有的也穿着袈裟,手摇扇子,跟着老和尚跪了一会儿,就开始在蒲团之间弯弯曲曲地穿行起来。口里的经文随着木鱼声变化着,先缓后急,前长后短,神态很有点好笑。几个老太婆还穿了长裙,跪在那儿的神情,颇象捐门槛的祥林嫂。可是不一会儿我就发现了她们那长裙的妙用了--- 我的腿上给蚊子咬了好几个包。

妹妹和罗都挤进去了。我嫌热,单调重复的经文也让人觉得有些乏味,就决定到下面去等他们。下来发现台阶上围了一堆人,中间一个女同志(四十来岁)正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。我挤了进去,原来是几个青年在向她提问。这位女同志看来对佛教挺有研究,我一直听着。听她讲佛教的起源、发展、衰落和目前的地位等~~~,直到念经结束,他们出来叫我。

回到旅店,才八点多。夏夜的星空使我们不忍离去,便搬了张长凳,在门口坐下来。

我上楼去倒开水,遇到清华的一个男生,跟他聊了一阵。他们是七八级的,七个同学结伴出游。
庐山、泰山都去过了。九华山也游完,准备明天去黄山。有意思的是他们自带行李野宿,真的够浪漫,可是也够辛苦的。这不,他和另一个同学感冒了,只好住进旅馆,其余的都在庙里‘露营’呢。背着那么多东西爬山,佩服。

(5)

二十号上午六点多,开始登九华。天气很晴朗,不一会儿太阳就出来了。好在山路上午还在背阴之地。毕竟刚从黄山下来,爬山的劲头显然低多了。上到回香阁,九华主峰便截然耸立在眼前。唉~~~真高啊,天台!

仍是一条石梯,隐现在松林间。隐藏在绿色中的,还有许多黑瓦白墙的庙宇,真个是‘深山藏古寺’的意境啊~~~

回香阁下山,谷底是中闵园。路经凤凰松,果然枝干悠怡,造型优美。游人都在这里留影。

闵园是典型的田园风光。清溪潺潺,竹海涛涛,青瓦白墙。门前的凤仙花、洗澡花等在微风中绽开笑脸,向我们点头致意~~~一路都是庵、寺、茅蓬(比庵小)。我们每个都进去看看,以满足好奇心。

“哎,黄山的最高峰是哪座?” 罗的心思显然还在黄山呢。
“唷,没注意。好像是光明顶吧?”
“我好像记得是莲花峰。”
“嗯,是光明顶。我记得地图上标的是光明顶。”
“那是因为它有个气象站。好,咱们打赌怎么样?”
“我还从来没跟人家打过赌哩。好吧,赌什么?”
“一瓶汽水怎么样?”
“嘿,我还以为赌什么呢~~~好吧,我要输了喝一瓶就是啦。”
“喂,是请我喝一瓶哈~~~你真够狡猾狡猾的~~~”

当然是我输了。因为我没有仔细看过导游图,想当然而已。闵园有汽水卖,我愿赌服输就是了。

“这汽水比黄山的如何?”罗问妹妹。
“太刺喉咙了,你帮我喝点吧。”妹妹把大半瓶汽水倒在罗的杯子里,她不习惯那种苏打味。温泉做的这种汽水苏打也放得太多了,我也嫌辣,但没啃声。

“我发现你的适应力很强。”
“嗯,小时候在书上读到过一句话,我把它记住了,记得很牢。”
“怎么说的?”
“大自然赋予了人类以伟大的适应力。”
“呵呵,懂了~~~”

继续赶路。

(6)

九华山属黄山西脉,方圆约一百公里。山有九十九峰,以十三峰最高,海拔1342米。重峦迭翠,飘渺霄汉;龙飞凤舞,争奇竞秀,素有‘东南第一山’之称。

这是‘参观卷’上写的。这里的花岗岩恐怕长石的成分多些,山不如黄山险峻,可供人们遐想编名的巧石也少得多。但树比黄山多,满目苍翠。而且它林立的庙宇,众多的古迹,却又是黄山所没有的。"九华一千寺,撒在云雾中",而且这些寺庙跟我们看惯的诸如月身殿、灵隐寺等大不一样:白墙黑瓦,少了那些都市寺庙的华丽,却多了十分出家之所的真实。因此,我们的主要兴趣都在庙寺里。每到一处,里里外外都看个仔细。破旧的塑像,精致的雕刻;蒲团上的刺绣,花瓶里的鲜花;柱上的对联,匾上的偈语;和尚尼姑念经时那种木然的表情,烧香磕头的信徒们那种可敬可笑的虔诚~~~

佛弟子果知愧惭心坎上自无缺地,
大丈夫如能醒悟苦海中尚有莲池。

这一联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,尤其上句。

“天梯!” 妹妹喊了一声。果然,越来越陡了。这里有一丈平地,我们在路边的石栏上坐下来,加点‘油’,喘口气。取出小相机,一人拍了张吃东西的,完了却找不着镜头盖了。唉,一直都很小心的,生怕掉了,结果还是掉了。大慨是滚到山下去了,没法找的。过了古拜经台,天台在望了。看到迎面绝壁上‘非人间’三个大字,我们都相信自己来到了仙境~~~

风真大。转了一会儿,罗突然说肚子有点疼。我们赶紧进入殿里,呵,不错,居然有人把甜酒酿挑到这里来卖。烧得热呼呼的,一人喝了一碗,舒服透了。罗的脸色也好看多了。不敢久留,下午还得赶车赶船呢。

“你怎么样,走得动吗?”
“好在是下山,能行,现在好多了。”
“那我们就走吧。”
“我要躺下了你们怎么办?”
“一点办法也没有,还不就让你躺着,我们说声BYE BYE。”
“好啊,你们就那么坏呀!” 妹妹捂着嘴直笑。
“我在家看了卢梭的<<忏悔录>>。记得有一段写到他和朋友到一个地方,结果在朋友需要他的时候溜走了~~~,唔,像他那样敢于剖析自己灵魂的人真是不多。”
“我相信你们不会那么坏的~~~哎,那就是‘大鹏听经’石吧?你们看,挺象的。” 罗翻着买来的导游书。
“‘更尽闻时鸟,恍觉报晓钟’,嗯,就是又听到了鸟叫~~~”
“不是‘更’,应该是‘五更’的‘更’罢?更尽了,天将亮。鸟儿把李白吵醒了。报晓的钟声传来,而诗人仍在朦胧中~~~”
“对!‘更’字我理解错了。那这句呢:‘天河挂绿水,秀出九芙蓉’”
“这句很形像。尤其那个‘秀’字用得活,很生动,给人想象的余地。”
“看来你对诗词是有一些研究,你真该学文科的。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学地质的就只该认识石头么?”
“这这,瞧你说的~~~”

有什么办法呢,干我们这行的,都这么敏感。

下山确实很快。虽不象黄山那么跑下来的,也没花多长时间。我们又回到闵园,按计划在这吃午饭。家庭经营的小饭店,相当殷勤。外面座满了,把我们让到里面房间,算是‘雅座’。菜很实惠新鲜,但味道不怎么样。还有青岛啤酒。罗要请客,说是替我补过生日。呵呵,都玩忘了,有些难为情。

旅店里的小孩代买的车票。一毛钱手续费,倒是省事,不用去挤了。

我们又参观了车站旁边的祗园寺。这里的大雄宝殿也很有气派。如来背面的墙上,
也有类似灵隐寺的浮雕,但规模和技艺都不如灵隐的。

(7)

在路边树下坐了一会车就到了。匆匆赶去,司机也不愿多停留,坐满人就开走了。

“咦,水壶呢?”妹妹突然觉得少了一样东西。
“完了!又给九华留了一件纪念品。”

我一下想起是我口渴了,喝完后顺手放在人家摆在路边的一张空桌上。因为一路上都不是我拿的,见车到一起身就走了~~~我这要命的记性。也怪,丢了三样,却都不是我的东西。

五点差五分赶到贵池。一下车就听说开往码头的最后一班公共汽车是五点出发,我们连忙往外赶。好险,幸亏没碰上轮胎坏或是好斗的华侨,要不就糟了。

售票窗前已是长长的队伍,要等六点半船到了才卖票。我看见前面排著的是几个南大的学生(带著校徽),我们同车到九华的。半路上还跟一个女孩聊了几句,知道他们都是上海人,化学系的。我担心排在后面买不上票,就上前和他们打招呼,搭讪了几句就把钱递过去了(嘿,我发现自己出门应付的能力不像她们和自己想象的那么差喔)。

船准时到达,票却只有五等散席。统舱就统舱吧,能走就行。

《东方红》26号轮。比我们在上海乘的小,设备什么的也差得多。乘客中至少有一半是挑著箩筐的农民,甲板上乱七八糟的,拥挤不堪。

一进统舱门,心就先热了。真是名符其实的“舱”矣~~~又闷又热,只有一个上著铁栏的小窗户。先到的人们已经用塑料布、席子等五花八门的东西占好了地方。罗说他从大连乘海船时也是五等散席,晚上可好看呐。一个美院的学生一晚上没睡,捧著画夹一个劲地画速写。那些“义务模特儿”的各种睡姿真是太难得了。妹妹笑著说,可惜我们不会画,要不今晚也可以大干一场啦~~~

舱里的闷热让人难以忍受。罗说他上去看看能否则甲板上找一个地方。我让妹妹也去换换空气,我留下看著东西。

找出一本《九华山》翻起来。回味著这几天的旅行,读得入神,慢慢就忘掉了闷热~~~直到罗来叫我。

“我们先上去吃饭吧。上面人真多。只好在外面吹吹风,晚上凉快点再下来。”

我把行李托付给化学系那几位,他们正在忙著玩扑克。

上面凉快多了。又一次享受这凉爽的江风,我感到十分的欢欣~~~~~~

船到铜陵,妹妹偶然发现客运室在补票。我赶过去,原来有几个四等铺位空了。好运气!这下我们都可以好好睡一觉明天接着玩了。

我们下去把东西搬上来,随便漱洗一下,就都靠在船舷上,任晚上的江风撩着头发。妹妹去端来开水,罗接过杯子又想起了什么。

“水壶没了,还想么?”

“呵,早忘了。没法挽回的东西我不多想,没什么好处。那镜头盖倒是让我多想了想,不过多半想的是怎样才能配上一个,因为那是别人的东西。我的记性也够差劲的。”

“你的这种性格不错,少生烦恼。不过,我看你很多东西记得满牢嘛。”

“哎,记忆也是相对的。正因为有的东西记得特别清楚,才会把另一些东西给忘了呀。”

“呵呵,这话有水平,看不出。”

“是吗?看不出我居然也能说出一点有水平的话?”

“这这~~~你又来了~~~”

瞎吹了一阵,妹妹和罗都相继回舱睡了。我舍不得这江风,伏在船舷上,数着对岸的航标灯~~~唔,五秒钟亮一次。远处一片白光,那是一个县城,还是一个小镇?江水哗哗地响着,是我们的船打搅了它的美梦?听它的声音,似乎流露着不满。甲板上的农民们东歪西倒,他们辛苦了一天,到晚上只求一席之地,也不管别人会怎样欣赏或者描绘他们的睡姿。看他们嘴角流出的口水,也许正梦到箩筐里的东西,经过这一番奔波,赚了双倍?早上可以到宁。明天21号,得先去买车票。妹妹25号走,还有几个地方没去,得稍微计划一下~~~

计划好未来几天的行程,困意便向我袭来,只好也回舱睡了。

七点半回到学校。先在大门旁边的小店吃了早餐,他们俩也对那里的馄饨给予了赞许。在楼下喊了一声,天热大家在宿舍里都比较放肆,要带男宾上楼得先打个招呼。

马上要考研究生的几个都在宿舍里用功呢。毕竟是几年相知的好姐妹,她们知道我的为人,对我又带回来一个大小伙子并没有大惊小怪。罗也是个自来熟,趁他们聊得热闹,我和妹妹赶紧冲凉换衣服。然后应罗的要求,陪他去看朝天宫。

中午带他们到红星糕团店,吃了凉面、麻团。这也是我们平常的享受。最后到鼓楼玩了一会。想看场电影,曙光电影院上演的是《英俊少年》,正好马上就有一场。票是早卖完了,我说等等看吧。刚往下走了几步,见一个男的手上有票,象是要处理。我赶紧上前:

“阿有票多啊?” 混了几年,这大概是说得最象的一句南京话吧。

嘿,也不知是谁有福,确实是当场的,而且不多不少正好三张。我赶忙接过票,把钱递给他,很高兴地道了谢谢。

看见罗那惊叹的表情,我不禁哑然偷笑。他也许想不到吧,我们是经常干这事的,先睹为快么。

电影很好,那只歌尤其好听。可是不知怎么搞的,我的尽头牙又开始折磨人了,疼得我电影都看不清静。

“哎,愿意跟你保持联系。” 电影演到一半,罗怎么想起冒出一句来。

“行呀,我向来是有来有往的。” 我顾不上细想,随口回答。

这个问题其实值得想想的,但当时讨厌的牙疼让我什么也顾不上。现在想来,不管他这个愿望出于什么心理,我的回答还是得体的。我们相处几天,虽然旅行愉快,话语投机,仍不过是萍水相逢。今后保持联络,也未尝不可。罗还有两年才毕业呢,而北京我还没有去过,能有个向导也不错啊。右新只有半年了,要不找他也行。嗯,这次旅游遇上的两个旅伴都不错,天下毕竟还是好人多嘛。

看完电影,罗要回他同学家了,到宿舍拿好东西,我送他到校门口。

“从这里出去,再往下走一点,就是一路车站。好,不远送了。”

“再见!” 他伸出手来。

“唷,我还没用过这礼节呢~~~好吧,再见!”

“再见!”

(完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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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行日记

(1)

9月11日,阴,星期五

南京的天,说变就变了。前几天还洗冷水澡,突然间就得穿春秋衫了。即使有点太阳,也不再有人穿裙子。初秋的风,已经给人带来丝丝寒意~~~

断断续续的,终于把黄山、九华山之行回忆完毕,现在来试试前一段的旅行罢。妹妹昨天的来信中有右新的照片,本来答应黄山回来就给他写信的。但是,当我送走妹妹,倒霉的尽头牙就把我击倒了。等缓过劲来,才记起他说过九月初就要到天津去实习的。也不知去多久,只好等我们也实习回来再说了。

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

妹妹说最好八月一号之前离开县城,因为爸爸单位里有好几个人选在这天结婚,烦得很。我也不喜欢这种场面,于是我们商定三十号出发。爸爸正好要去贵阳办事,车也方便。

在家混了一个多月,很觉无聊。始终是做‘闲人’罢?虽然心身都并没有闲着。早有不如离去之意。但临到真要走了,心里又有些踟躇起来~~~再说梅刚回来,我们早就盼着在一起好好聊聊。一年了,有多少话要说呀~~~

我们还是如期走了。三十号到了省城,晚上去了白灵和小山子家。白灵托我先带些烟给老乡,她的小弟弟,几年没见长大了。变得叫我吃一惊:‘油’得要命。

山弟在书房用功。见到我们,高兴得手足无措:倒茶端糖,慌慌张张~~~真好笑。我没问他信中所说的事,已经过去的事情不必耿耿于怀,等他们考完研究生再说吧。

三十一号下午七点,过路车,92次离筑。么叔、堂弟和堂妹都去送行。堂弟是头天晚上我们打电话叫的,他果然带了小芳来吃中饭。小芳给我的印象不错:正派、漂亮、大方、能干,做堂弟的女朋友很不错了。伯伯他们嫌人家是理发的,也不先看看人怎么样,也太苛刻了。

刚上车,山山也赶来了。他告诉我们,他们院里有个人要和我们同行。我一回头,正好看见他从前一节车厢找来。我们也顾不上寒喧,一起忙忙地找地方放东西,询问别人在哪里下车~~~我偷空伸出头去问山山:他叫什么名字。

“姓右,叫右小胖~~~哎呀真的,我们一直都这么叫的。他也是77的,在北京体育学院。”

喔,记得山弟以前提起过的。正是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(他并不胖啊)把山山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他家的。他也要在杭州玩两天,这下好了,路上多一个旅伴。

不是开学期间,也不是年节日,车上还是满满的,找不到位子。唉,想起独自出远门去学校报到的那次,同一次车,空落落的,我舒舒服服地睡了一晚上。不过这回还好,站的人不算多,比上一次就强些了。我们问了好几个人,最近的要到怀化才下车,那得到天亮。站到天亮那真是难以想象,我们都客气地跟人家挤着坐。出门嘛,太老实是不行的。

右新很健谈。他也下过几年乡,抽上来后在师院附中代体育课,是山弟他们的老师。高考之前就给北京体院的老师看中了,所以没有我们等待通知书时那种焦虑的心情。

“哦,我姓右,左右的右,知道吗?”

“知道。嗯,不过知道的是你的小名。”我狡诘地眨了下眼睛。看着他发窘的样子,我和妹妹都忍不住笑起来。

“好吧,说说你的大名吧。”

漫长的旅行,真难打发。好在话语投机,我们三个人天南海北地聊着。各说自己插队的感受;评论看过的小说电影;回忆复习高考时的紧张劲还有入学这几年的所见所闻等等~~~。俨然象久别重逢的老朋友。

有时候,相处几年了,见面却无话可说;有时却一见如故~~~是呀,一切都取决于环境。

也许是太随便了罢,现在在别人眼里,我竟不象一个学生了(罗说他的最初印象也是如此)。

“哎,你们贵州天麻、杜仲很多是吧?好不好买?”对坐那个瘦高的男人问我,小声而神秘。

“当然,贵州气候湿润,各种药材都很多的。”我还没有反应过来,顺口答道。

“诺,你那旅行包里有吧?卖点给我怎么样?”

看见他盯着我们那鼓鼓囊囊的大旅行包,我这才恍然大悟。天!我又成了搞投机的了。去年在车上就开过一次玩笑,好吧,再来一次也不妨。

“行啊!你要多少?实话告诉你,我们的天麻至少有一半是搀假的。不过你要是真想要,我可以适当考虑。”

坐他边上的右新听见也来劲了:“真的,你要多少?”

“你们不骗我吧?” 看见我们三个笑容满面,他倒有些迟疑了。

“保证不骗你!你说你要多少吧。”右新拍拍他的肩膀。

“多少钱一斤?”

“不,我的天麻杜仲不论斤,只数支。”

这下提醒了我!白灵叫我带的烟不就是天麻杜仲的吗?于是我加入右新:

“喂,真的不骗你。我们真有很多,你到底要多少?”

那人越来越不敢相信了,因为我们实在忍不住作弄人的神情。最后,右新站到座位上,从胯包里找出他买的一盒杜仲烟递给他:

“诺,不骗你吧?一包二十只。”

那人恼怒地把烟扔到茶几上,周围的人都大笑起来。右新连忙叫了几声‘马哥’把他哄好了,后来还请我们到杭州后去他家玩,真有意思。

(2)

二号早上八点,列车把我们送到杭州站。

寄存好东西就去找旅馆。两天的旅行下来,身上都葬死了,只想赶快找个地方洗洗,也顾不上选个方便的。右新则有一封‘介绍信’,要到杭大去找人。他先陪我们找好旅馆,记下电话号码,说到那里看看情况再跟我们联系。

旅社地方比较偏僻,所以人不多,倒是清静。我们洗完澡,睡了个午觉。右新还没有打电话来。看看还有半天时间,我决定先带妹妹去六合塔、虎跑,把远的景点跑完再说。

天气很热,六合塔上的风真叫人痛快。倚在塔窗前远眺:宽阔的钱塘江水,在阳光下闪着金光;雄伟的钱塘江大桥,骄傲地横跨江上。唷~~~远处的云层中,隐现着一条淡淡的彩虹~~~我们看了好久,直到彩虹消失,太阳也偏西了,才从塔上下来,乘车去虎跑。

到那里已经五点,游人不多了。我和妹妹在那幽静的小道上漫步,听着叮咚流下的山泉,心情十分舒畅。虎跑的泉水清凉可口,可是妹妹说有点苦味。

回到湖滨,我们想到一家清真店吃凉面,可是真露怯:翻找了半天俩人都没带粮票,扫兴透了。只好出来,路边买了两只麻酱冰棒。看那样子一点都引不起食欲,却是我吃过的冰棒中味道最好的一种。看来何止人,物也不可以貌相呵。

回到旅馆取粮票吃饭。服务员递给我一张折好的纸条,原来右新来过了。我打开纸条,上面写着:

山菊:(哈,当然不是这俩字啦)

我因电话号码抄错,没有挂通,以至延误了时间。我已找到杭大的同学,住宿方便。本想叫你们一起来住,等赶到此地,你们已经登记并外出,今晚只好算了。明后天的活动我已经安排了,请你们作好体力上的准备。

明早你们五点半在此结帐,把所有的东西随身带走。到火车站签票,完后搭七路车到湖滨下车。在湖滨乘16路(起点站)到浙江大学(终点站)。估计时间在六点三刻到七点。届时我在浙大车站等候你们,不见不散。

接下去的活动由我安排,傍晚我们一起回杭大宿舍。

晚上7点半到8点左右我打电话给你们,不要离开,具体电话里谈。

右新

8月2日

我抬起手腕,已经七点三刻了,于是我们就坐下来等着。等到八点十分还没动静,我们都饿死了,只好先去吃饭。

呵,晚到两分钟就关门了,不能不说是英明决定。吃完回来才走到门口,下班回家的女服务员就告诉我们有人打电话来过:

“你们不在,他说让你们按纸条上写的办。”

(3)

三号早上,我们几乎是一分不差地赶到浙大站。真巧,原来右新从杭大出来也上的这趟车,只是车上人挤,下车后才看见。

这一天可走了不少路。从浙大右新的‘关系户’家出来就去玉泉,路不远,一会儿就走到了。我们观赏了池里的大鱼和大缸里各种珍贵品种的金鱼。一边看,一边听右新津津有味地回忆他在红枫湖的打鱼轶事。

玉泉出来,乘车到灵隐寺。我陪着他们,再次拜谒了宏伟壮丽的天王殿和大雄宝殿。抄段参观卷上的介绍:

灵隐寺又名云林寺。创建于公元326年(东晋成和元年),距今已有1600年历史。寺内主要建筑有天王殿和大雄宝殿。天王殿正面坐着袒胸露腹的弥勒佛,两旁是四大天王。后面是神态威严的韦陀菩萨,由独块香樟木雕成,是宋朝的遗物。大雄宝殿高达33。6米,是我国单层重檐的著名古建筑之一。殿内的一尊24。8米高的如来佛像,是1956年雕成。大殿后面有‘五十三参’海岛立体群雕。岛上有姿态各异的大小佛像150个。大殿两旁还塑有20尊‘朱天’佛像。天王殿前的两座经幢,始建于公元969年(北宋开宝二年),大雄宝殿前的两座八角九层石塔,是公元969年(北宋开宝元年)建造的。

大殿后壁的‘五十三参’海岛立体群雕叫我惊叹不已。两次都仰着头直看到脖子发酸。

烧香磕头的人太多了。老太太们拜拜佛倒也罢了,有点可笑的是那些穿着花衬衫、喇叭裤,带着墨镜的小青年。也双手捧香,双腿跪地,鸡啄米似地磕着,那虔诚的表情跟那身装扮实在太不相称。他们在求佛给予什么呢?

灵隐寺出来回到洪春桥,再乘车去龙井。

到龙井已近中午,我们决定歇歇脚,多呆一会。一人泡了一杯天下闻名的龙井茶,在树荫下坐下来。

我们三人都不会品茶,却也能尝出这茶跟过去喝的都不一样,清香入脾。更难忘的是碰上个‘活雷锋’,提着水壶不停地帮客人冲水。我们喝了个痛快,结果不成品茶,倒象‘饮驴’啦。

这位解放军同志真叫人敬佩。大热的天,只见他军容整齐,一手拎着一个大开水壶,表情严肃地穿行于桌子之间,一圈,一圈,又一圈~~~。看上去不象是义务劳动,倒象是在执行一个重大的战斗任务。上一圈冲满的还没来得及喝,他又转过来了,而且一定得添上一点,直到快溢出来。我们只好赶紧喝,让他添水容易点。他的头上、脸上都是汗,却顾不上揩一把~~~喔,这样的人,在今天已经很难见到了,若不是亲眼所见,谁会相信呢?

他图什么呢?也许是让自己的思想追求那崇高的境界,享受那升华的快意罢?看着他淳朴的脸,我想象不出他会有别的庸俗的动机和追求!

两小时的时间随着茶味的淡薄而消失了。我们兴犹未尽,但也得起身去还茶杯赶路了。

(4)

因为右新没有去过,我们乘车又到了六和塔。塔上的风没有昨天大了,桥旁的彩虹也不知去向~~~

想尝一口虎跑水的人多极了,人们拿着杯子、水壶在泉边排着长队。右新也说有点苦味。奇怪,我怎么觉得蛮甜的呢?大约是我们学地质的,对矿物质的味觉也跟别人不一样罢?

动物园没有下车。一是他们都不太感兴趣,我上次去过,觉得不过如此;二来时间也有些紧,便直接到花港观鱼去了。

观鱼出来,便踏上苏堤。在长长的苏堤上漫步,真的是一种享受。太阳已经西下,夕照下的湖水迷人地闪烁着,和风习习,垂柳依依,还有六桥的风光~~~直让我们脚步迟缓。

在一家冷饮店吃了一点东西,又到曲院风荷、岳坟转了转,就上了栖霞岭。

这一天走得太多了,给紫云洞的冷气一侵,我的小腿竟抽起筋来。抽得我差点连姓什么都不知道了。右新不愧学体育的,上过运动生理课。他指点着揉了好一会儿,僵硬的肌肉才放松下来。真是够难为情的。

下岭路过黄龙洞。别致的庭院,环境十分优美。天色暗了下来,青年们双双骑着自行车,来这里倾吐情怀,度过美丽的夜晚,甚至通宵达旦。

我们匆匆赶路。到了杭大,天就差不多全黑了。他们的门卫真严,好在右新在车上捡到一个江西冶金学院的校徽,随口编了个借口,要不人家就是不让进去。

找到右新的同学的妈妈的同学的儿子,就是再新。他父母在浙大工作(早上先去的他父母家),他在杭大念书。再新早晾好了几杯凉开水,在窗口一见到我们就迎了出来。见面先议论门卫。再新也说他们自己出入也常常遇到麻烦,太不方便了。他还用了一个典故,说是‘狗恶酒酸’。因为出入的麻烦,好多讲学的客座教授都不愿来杭大。不过杭大的保卫工作也是全市的模范呢。可是前不久还是发生了一起黄金失窃案,真是典型的防君子不防小人矣。

再新也是77级的,读历史。他也喜欢旅游,跑了好多地方了,右新就是他去年到贵州的‘关系户’。他今年准备考研究生,又是个热心健谈的人,丢下功课和我们聊起天来。他们的知识面都很广。相比之下,女孩子在这些方面(如历史、地理、政治等)要逊色些。还好自己平时见书就乱读一气,勉强能插得上话。再新也很客气地对我的专业表示了兴趣,我只好尽力浅俗地回答了他的问题。

聊了一会,我怕耽误人家复习,妹妹也有点撑不住,就说想休息了。再新便带我们姊妹去找他们班女生。他昨天就跟她们说好了的。

一楼,六人一间。里面和我们的差不多一样挤,房子还要旧一些。只有一个女生在宿舍,也是杭州人,不考研究生,留在学校准备毕业论文。

她比我小一岁,白白净净的,笑起来很甜。要是再瘦那么一点,就是标准的江南美女了。非常热情的女孩,带我们去洗澡,为我们整理床铺,又跟我聊了一会儿天。我不好意思多打搅人家,也累,就睡下了。

(5)

四号上午,按约定七点到他们的食堂。再新已经买好早饭,饭后又把我们送到校门口。乘车到少年宫,过断桥经白堤到平湖秋月。又逛了中山公园、西泠印社,然后坐船上湖心亭、三潭印月。尝了著名的西湖藕粉,结果右新‘留下’他的墨镜作了‘纪念’。最后乘船回到湖滨。

按计划还要去柳浪闻莺上吴山。但我们这一天是拎着东西玩的,天也热,人又多~~~大大消减了游玩的兴致。最后他俩决定放弃这两处。于是我们来到那天想吃凉面没粮票的那家小店。刚拿起筷子,一阵大雨就泼下来了。不由都庆幸这个‘英明决定’,要不就成‘落汤鸡’啦。一边吃着凉面,一边隔窗欣赏‘山色空朦雨亦奇’的西湖。

下午四点的火车,过路的。跑得还算快,找到个位子,再跟人家挤挤坐下来。还借了几本杂志,一路看到上海。

刚下车就碰上了小代。唷,原来小周把他也叫上了,我二号发的电报只给周的。我带着歉意对代笑笑:

“我没能把她拉来,让你失望了吧?”
“正好今天才收到她的信,说是不来了。我妈起得好早去买菜呢~~~”

梅和代陆三人之间的事,把她弄得焦头烂额,也让我头痛不已。小代是个好人,招工上来就常在梅家出入,她妈妈很喜欢他。陆则是好同学~~~我真不知道该帮谁。当然想帮的其实是梅~~~有一阵她痛苦得甚至想轻生~~~我吓坏了。唉,都怪陆,喜欢又不早点表白。梅对代的暧昧态度(我提醒过她的)也是酿成这杯苦酒的原因之一~~~

现实中的爱情有点可怕,听过的故事中痛苦居多。想起山弟信中的欲言又止,可以预料即将到来的毕业实习不会平静。已经小心回避三年多了,如果回避不了,那就面对罢。‘任凭溺水三千,我只取一瓢饮’,至少梅那样的错误,我是不会犯的。不是我思虑重重,皆因现实铁面无情。

哎~~~还是接着回忆吧。

69路公共汽车把我们送到小代家。天,真的受到了非常热情的接待,享受了一顿丰盛的晚餐。我知道,这多一半得感谢梅。

上海的住房紧张。周代商量的结果把右新留在小代家,我和妹妹住小周家。他家在闸北区,街道不怎么样,房子却是自己建的,比小代家宽敞多了,布置得也很舒适。这在上海可真难得。住公房的几个知青的家都挤得要命。

五号,周代和代的弟弟妹妹陪着我们三个,到豫园、外滩、黄浦公园逛了逛,就又是一天。

六号,上午去工业展览馆,结果人家下午才开门。本来昨天下午去了的,因为谁都没有带证件,人家不让进。扫兴。

只好去王妈妈家,送王让捎带的花生。就是这十几斤花生把我的旅行袋撑得鼓鼓的,以至于被人家误认为是搞长途贩运的。在他家也受到了热情的接待。我每次回家转车都在他家落脚,王伯伯王妈妈都不会讲普通话,就拼命把好吃的往我碗里夹。

从王家出来,右新就该告别上火车站了。他的票今天到期(我们的就浪费了),我们约好九号晚上他去学校宿舍找我们。

然后就开始了南京路上的采购‘长征’。这个任务累死人!不停地走着,还要忍受各种噪音。只有从包里一张张地抽出‘票子’倒很有趣,可惜买的东西多半是别人的。

七号,周代和周的侄女陪我们到西郊公园。公园确实很大,转了大半天才转完。但天热得难受,动物都找阴凉地方躺着,懒懒的动也不愿动。我们本来对动物园的兴趣就不大,见此情景更是索然无味。但既然来了,也得各处看看,算是来过了。

八号没有出去。天热,小周光着膀子做了一上午的厨师~~~嫌他母亲炒的菜不好吃。他当了几年知青,倒是学会了炒菜。他们也真不容易,命运把他们从繁华的大上海一下子推倒了贫穷的山区。小周抽调上来进了爸爸的单位,看来只能在那里扎根了。他昨晚多喝了几杯酒,一直发着牢骚。就要结婚了,却发泄着对女朋友的不满。嘿,他女朋友的确是个十足的小市民,可小周也不是什么雅君子。小代倒是,可我又为梅不平~~~唉,这世上的事可真难说。看着小代心满意足的笑容,我不仅暗暗为他担忧~~~因为梅真心爱恋的不是他呀~~~。看来处理这类事,一定得慎重才好。梅就是有点听之任之,到头来左右为难,不能自拔。陆也算完了(没想好还要不要回他的信),搞不好是三个人痛苦终生。

下午又到代家吃了一顿。昨天晚饭也是在代家吃的,晚饭后还一起去看了场电影。《奴里》,印度的。音乐真美,故事也很动人。

小代已给我们买好船票,三等舱。妹妹想体验一下坐船的滋味,我也还从来没有享受过呢。周代送到码头,我们自己上去找着铺位,正好面对码头。六点半,船长鸣着起锚了,我俩挥手向他们告别,向上海告别。

哦,上海!你的喧闹和拥挤,实在难以让我留念~~~

(6)

黄浦江的夜景却很美。地上的灯光和天上的星光还有水中的反光交相辉映,使人仿佛置身于童话世界~~~

我们乘坐的是《东方红》23号轮,不算小,很干净舒适。舱里有八张床位,还有一张写字台,一把椅子,洗脸池等。船上的卫生间、餐厅等也都满讲究。真像是在家里,跟火车不可同日而语。

伴着可亲的江风,我在甲板上坐到12点。不到五点就又出来了。淡淡的晨雾笼罩着岸边的芦苇,朦胧一片。让人心醉,让心遐想~~~

燕子矶已在身后,大桥在望。唷,没想到还从桥下穿过。我对妹妹说,好好体会一下吧,也许可以回去吹嘘一把哩。

一点半,船靠南京四号码头。我们随着人群‘流’出来,到附近的西站乘16路,快三点才回到学校。呵呵,她们午睡正香呐~~~我喊了一句:

“好啊!一群懒鬼,快三点了还不起,用的什么功呀。”

只有小红伸了伸手,哼了一声又不动了。

“喂!该起来了!”我提高音量又叫了一声。

“啊?噢~~~山菊回来了!” 小红终于醒了过来,发出一声惊呼。这下大家都醒了,还惊动了另外两个房间的人,都跑过来围着问长问短,看我的妹妹跟我象不象。

奇怪,这次出来见到过我们姐妹的,凡是女的都说象,男的都说不象。右新、再新、罗和尤都一口咬定:一点不象!我对这个判别能力很差,只好傻笑着,由人家说去。象也好,不象也罢,反正我们是姐妹。

晚上,右新和他表姐找来了。原来他姨家就住在附近,大慨可称军区大院吧。聊了一会儿,讲好明天去博物管。

十号。上午去博物馆,第二次尝到闭门羹:星期一休息。只好临时决定改去中山陵。唉,该他俩没福:陵墓在休整,要九月才能开放。

灵谷塔上的风,和六合塔上的一样怡人。我们随着螺旋状的转梯,一口气攀上九层塔顶。天阴,能见度不高。但毕竟是等高远望,满目苍翠,微风习习,也令人心旷神怡。哦,置身于自然,我是多么喜欢!

下午和妹妹上街转了一圈,买了上黄山的票。本想买旅游车的,虽说贵一点,但住宿有保证。听说今年去黄山玩的人很多,住宿很拥挤。但到了旅行社,却只有28号以后的票了。只好又到中央门。长途汽车票倒好买,我们买了十五号的。因为右新十五号回北京,这几天要一起玩玩。在火车上就说好的,我得陪他们上紫金山呢。

十一号。上午去紫金山天文台。前天问老乡要了几张赠卷,因为那上面是不让随便进的。记得去年开放了一段时间,大约是去的人太多了,影响工作,后来又关闭了。

天仍阴着,我们都不想带着伞爬山。昨天也是这样过来的,今天大慨也不会下罢。其实,我们不过是用侥幸的心理来为自己的懒惰辩护,老天是不会尽从人愿的。不过,妹妹运气还是不错。凡是她呆在南京的日子里,都没有出过太阳。所以,她反而遗憾没能尝到‘火炉’的滋味。

门卫~~~一个年青的战士~~~接过赠卷,仍不肯放行。我只好按老乡说的,翻过纸条后面的电话号码,请他找太阳室的某某出来。门卫拨了号码,电话占线。

“行了,我们是南大的学生。你看看我们这样象搞破坏的吗?”

见他老接不通电话,我便笑着说了一句,并十分诚恳地望着他。他只犹豫了一下就放下电话筒,拿出一个小本子:

“那你填一个会客单吧。”

我欣然从命。这时电话响了,问他要哪?他回说不用了,我听了很高兴。说实在的,我根本不认识某某,出来了还得解释半天,还不知道人家高不高兴呢。

噢,运气真正好!一帮小学生,天文夏令营的。一位老同志正在给他们讲解。介绍中国的天文历史和那几台古代的精工制作,雕龙镂云的铜质天文仪器。我们自然是赶快跟上去,做了旁听生。还有幸看到那个巨大的‘圆堡’张开大口,露出里面那台粗大的天文望远镜。可惜不能凑上去看一眼~~~儿时的梦想,看来也就到这里为止啦。

我们早先的一丝担心果然成为现实:下雨了。先还下得很小。漫步在树林里的碎石路上,穿过一团团慢慢飘动着的云雾,任稀疏的雨点轻轻地滴在脸上~~~颇有点隔世之感。

好景不常,雨越下越大,我们只好钻进阅览室。尽管门前竖着‘非本台人员莫入’的牌子,里面的两位同志倒都挺好,问了两句就不说话了。我们也就‘放肆’起来,在书架上翻着。最后我找到一本新出的《中国青年》。

雨似乎停了,但天仍然阴沉着脸。快到十一点了,我们决定趁隙下山。谁知老天还是不肯原谅我们的懒惰,才到半山就又下起雨来了。四处看看,找不到地方可避,只好冒雨前行。一路上还互相解嘲,说这趟紫金山行以后就更难忘记了。确实,这场雨给我的回忆增加了几分乐趣。

总之,我们三人差点成了‘落汤鸡’。还好雨不算太大,老天爷终归还是仁慈的。才到山下,雨便止住了。再走到公共车站,又车上一路风吹,薄薄的衬衫就干得差不多了,还不至於太狼狈。

午觉后上街,妹妹想看电影。到了延安电影院,马上有一场:《天罗地网》。窗前挤得一遢糊涂,抢当场票。那种场面,女孩子是不愿也别想挨边的。可是电影非看不可!

我审视着挤得快变形的人群。先把目光放在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身上,很遗憾,他都快到窗口了还是被挤了出来。好!刚上去这人挺厉害。

“哎,请你帮忙买两张好吗?”我从边上碰碰他的胳膊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就把钱接过去了。呵呵,他果然厉害,不一会儿就攥着票出来了。他的女伴看来也很得意,赶快掏出手帕给他擦汗。旧片子,看得我直想睡觉。

再有几笔,暑假的回忆就可以结束了。

十二号。和妹妹去雨花台、中华门,玩了一天。右新在家陪他姨妈表姐。十三号去朝天宫看了红楼梦大观园模型展览。晚上去了右新姨妈家。真是老革命,别墅似的房子(右新说他数门都数了老半天),陈设却十分简朴,表姐床上的蚊帐凉席都很陈旧。右新听我们说展览不错,也要去看。结果十四号又陪他跑了一趟。晚上他又来宿舍聊了一会儿天,然后我们就在校门口向第一个旅伴告别了。第二天(十五号)便开始了黄山之旅。

http://talkskyland.com/dispbbs.asp?BoardID=57&ID=11352

(完)

高考日记

【侏罗纪故事】(征文 1-4)

(1)

1978年1月1日,阴

1977年的最后一张日历也被撕下来了,今天是1978年的第一天 --- 元旦节。半年多没记什么了~~~并不是没有什么可记,而是无从记起。

有时,很平淡,象一潭平静的死水。那时候,记什么呢~~~
有时,很激动,象奔腾的火山熔岩。这时候,怎么记呢~~~

我不感叹。虽然我很想感叹~~~因为这段时间发生的事,将是我一生中难以忘记的。

毛主席去世一周年的前一天中午。妇女队长已经第三遍在喊“来去哩些喽,出工罗~~~”,我刚从墙上摘下锄头,弟弟就冲了进来。说大伯捎信来,要恢复高考了,爸爸让他骑车来叫我们赶紧回家。

用爸爸编的理由跟队长请好假就跟弟弟走了。先到小兴哨(注:一里外大妹插队的地方,她才去了两个星期)叫上大妹,第二天我俩就搭车到大伯家,和霞妹一起开始了紧张的复习。

呵,除了那三本《红楼梦》和那套《鲁迅全集》,都不晓得多长时间没看别的书了。记得八月中旬去公社开会,悦拿一道数学题来问我,混合四则运算带点根号什么的,我竟然忘了从何处下手。当时心里有些酸楚:悦的爸爸是武装部长,去年是焱的姐姐,今年该轮到她被推荐上大学了。

谁知道这‘四人帮’一倒,教学制度要改革了,伯伯比别人早些听到风声,今年高等院校招生就要恢复考试制度。还是伯伯有远见,他当初把祥弟办了留城,霞妹开了病假都没下乡。只是祥弟已经在技校,不能参考了。

只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复习,状况如此差,我一点信心都没有。伯伯就是办法多,到的第二天,他就安排我们做了工学院的临时旁听生,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,我复习完了高中物理的力学部分。感谢那位赵老师,他讲得真是好极了。

伯伯同时着手组织了一个‘互助组’。他把工学院子弟中学家中有考生的老师组织起来,找了语文老师、数学老师和化学老师。赵老师管物理,伯伯这个人民大学哲学系的研究生自然主管政治。霞数理化基础太差,来不及补了,伯伯还要教她英文。就这样,在赵老师家小小的后院里,我们开始了两个月的‘填鸭’式复习。

好久没念书了,真累!伯伯又盯得紧。不过我们姐妹三个有一天还是趁他不在家溜出去玩了大半天。我们逛了河滨公园,又去拍了张照片,记念我剪掉了长发。唉,下乡这么累都没舍得剪~~~为了这个购粮本只好牺牲啦。奇怪,照相馆的人以为她俩才是亲姐妹!后来拿到照片仔细看,发现她俩的鼻子都特别象太太(注:奶奶),有意思。

我们十一月底才回来,继续复习,十二月十五号开始考试。这应该算是一个具有历史性意义的日子罢?大家都非常紧张,特别是父母们,干着急。爸爸早早起来,精心给我们煮了哨子面,看着我们吃完,轻轻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,没说什么就把我们送出了门。

又一次走在久违了的石阶上,想起‘五英’往事,不由频频回头,希望能看见她们上来。可惜没见着。

久违了的老师们都来监考,而且答卷时老站我后面看着,让我心里发毛。等待的时间里,浑身发抖,牙齿直打架。一拿到卷子,反而就平静下来了。题目并不太难,可是结果是十分令人失望的。一句话:没考好!

大伯真厉害!政治题几乎都在他给我们背的那几十道题中。只是最后两道问答的要自己发挥一下,怎么样就不知道了。

《大治之年气象新》~~~李老师更厉害!他给了我们五个作文题练笔,一字不差的这就是其中的一个!我写的本来就得到了李老师的赞赏,几乎没有什么改动。自己作的文当然不会那么快忘记,不过我还是认真打了草稿,润色了一下,再慢慢抄写上去。还剩下不少时间,就把文科考生要做的其它题目都做了,不是很难。

理化合在一起,题目很少。化学有点信心,物理觉得很难。估计也就六十来分左右吧~~~实在是都忘光了,这临阵磨枪,即不快也不光~~~苦笑。

最让人失望的是从前引以为傲的数学。一共五道题,还有两个高中课本里没有的附加题。倒霉的是其中一个看过点书,于是起了贪心。匆匆地把前面五个很简单的做完了,大部分时间都在琢磨那道附加的。结果~~~到是搞出来了,可是~~~前面的却错了三道!

也不知谁出的馊题!题目少就算了,后面的题还要用上前面的结果。第三题犯了个粗心的错误,后面两道就全完了!唉,真是得不偿失~~~

教训哪!现在问题变得简单了:五号以后发体检通知。若上榜,就有了三分之一的希望(注:另外三分之二是:体检+政审)。没有,明年,哦~~~应该是今年了,再来过。我相信,犯过的错误是不会再重犯的!

(2)

1978年1月24日,晴

哎呀,现在总算是松了一口气。

高考初选已经发榜,我家两姊妹都有的。我们公社有九个,我们大队就占了七个,我们小队又占了四个。就是说,如果都顺利的话,我们这个小小的知青房就要空出来了。小静以为不会有她,还跟我打赌,现在当然是我赢啦。

我们班的同学(指高中),初选上的也是九个。这个比例是占得大的,我们的李老师想来一定是挺高兴的吧。当然啦,这也是他辛勤劳动的结果嘛。

我们几个,梅也得了大专体检通知。姿考的中专,也通过了预选。春却落选了~~~唉,她那脾气,不知说什么好。以为她会~~~还好,那天见了她,很高兴地向我祝贺,言语中也没有做假的神色,我很高兴她也成熟了。

焱却有些可惜。她要在,应该也能通过考试的。李孃心急了点~~~不过谁又知道这世上的事情,它说变就变呢?她姐姐已经被推荐上了大学,接着又推荐她是说不过去的。做父母的想让女儿早点上来也是可以理解的嘛。命运真会开玩笑啊~~~半年前是我们羡慕焱有个好爸爸,如今她一定也在羡慕我们罢?

二十号参加体检。自知身体没什么毛病,所以心里挺平静的,不象考试时那么紧张。体检搞得也很顺利。视力还是1.5,真高兴。因为从前看书太多,太太妈妈等总是预言说我一定会成为近视眼,现在这事实就将之驳倒啦(注:她们的预言还是没错,大学毕业后终于戴上了眼镜)。玲的眼睛却近视得厉害,戴了眼镜才0.8左右。华居然也是近视眼!那天陪她们找了半天眼镜。

我的体检表差不多都是亲自看着填的,但也出了错,害我虚惊一场。是这样,昨天我在家呢,王叔突然来说招生办要我去一趟,也不知是什么事情。走在路上,我心里直打鼓儿,未知凶吉如何~~~

到了那里,才知道是医生看错了尺子,把我的胸围写成了26公分。我的天,世界上有这样的畸形人吗:身高将进一米七,体重高达110斤,胸围却盈盈一握?大家笑了一阵,我看着他们改填了,又趁机仔细看了一遍体检表,这才放心走了。

二十号晚上填的志愿。根据伯伯和爸爸的意见,第一志愿填了南京大学的地质系;第二志愿填了伯伯那里的工业企业自动化专业;第三是贵阳师范学院的生物系。考得不好,省外的也就是碰碰运气了。伯伯说既然成绩不理想就报冷门,他让填的是北京大学,可是~~~那不是做梦吗?爸爸看见南京大学也有伯伯推荐的专业,问我的意思怎么样。好吧,如果能撞上大运的话~~~而且米饭也比馒头好吃。

省内的希望也许要大一点,尤其伯伯那里。他说已经把我和妹妹的名字报给招生的人了。但我最好还是作没被录取的打算好。很可能是这样的结果,因为体检的人数多于实际招生人数,应当早有思想准备。

古叔昨天来讲,生产队的鉴定已经做过。队长非但没有讲坏话,反而说我们几个都是全公社最好的知青。我明白,他虽然对我们有意见,那也只不过是看我们和古叔家来往多些,有些嫉妒而已。人之常情,不足为奇。

前两天尽是写信了。霞妹出乎意料地落选啦,写封信鼓励她一下,并叫她来过年。其它几封是按太太的意思写的,都是家常话,并无可记。

昨晚和她们去看了《洪湖赤卫队》和《金沙江畔》,很好。

(3)

1978年3月7日,星期二,晴

我现在已经是南京大学地质系的学生了。真幸运,终于有了继续读书的机会。要不是打倒了‘四人帮’,改革了招生制度,我对今天的处境,真是想也不敢想啊~~~

二月十九号是应该记住的一天。

十六号才从贵阳打探消息回来,伯伯互助组里的考生已经有几个拿到通知书了。急忙赶回家来,却没有。心里的失望在一点点加深~~~。唉,我得告诉自己,要面对现实了。好在前途已经不再渺茫,再辛苦半年罢~~~多的时间都过来了。

找到一本钢笔字帖,想练练我那鸡爪似的字,也可以静静心。还没写满一页,弟弟喘着大气跑进来:“大~~~大~~~姐~~~南京大~~~大~~~大学~~~”。很奇怪,我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,接过他手中那个等待已久的牛皮纸大信封时,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是:天,那么老远,我一个人怎么去呢~~~~

报到时间是二月二十六到二十八日。好紧张!匆匆去公社办手续,回乡下搬东西,告别朋友~~~。然后贵阳、上海、南京、学校~~~哎呀,现在还晕乎乎的,老想着挂在墙上那把锄头~~~真的,这是不是在做梦啊?

写不下去~~~算了。今天和福建来的书还有江西来的何上街买东西,路上想了几句,且留下此时心情,等静下心来再慢慢回忆罢。

回忆

时间的飞箭,
就射得这样急?
为什么一点也没觉得,
就过了两星期?
窗外的春雨沥沥,
催我把往事回忆~~~

收到了录取通知,
可启程的日子就到期。
我的心肠不算太硬,
却冷静地经过了别离。
为什么一定要挥泪?
感情最好是先藏在心底~~~

让我忐忑不安的
长途旅行,
总算是十分顺利。
恍恍惚惚中,
出现在新夥伴的眼里
风尘仆仆地~~~

领到了校徽,
白底红字真美丽。
挂在胸前吧~~~
引来多少羡慕的眼光
行人在窃窃私语:
这些硬考上的,
瞧有多神气~~~

校徽在闪光,
是的,
这没有什么可怀疑。
命运在招手,
总算没有让机会
擦身而去。

以后呢?
以后当然得努力!

(4)

1978年3月12日,星期日,晴

昨天系里发票,去看电影《李四光》。

李四光先生问他的学生们:为什么要学地质?

有一个答得很妙:因为考不取别的系。

一阵哄笑。我笑不起来。偷偷扫了扫周围的同伴:有的低头锁眉,有的愤愤不平;咧着嘴的,也只是勉强挤出来的一丝苦笑。

电影院里有弹簧的沙发座位很舒服,我仿佛觉得是坐在火车上,周围都是陌生的旅伴。大家都很随便,象熟识的老朋友般交谈着。天南海北的,工作、生活~~~无所不谈。只有一点,彼此都不打听姓名。也是,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面积,很难想象有再见的机会。小说里描写的那些巧合毕竟是不多的。

“你大概是今年考上的大学生吧?”一个出差干部问我,大概是看我不说话吧。他眼角的皱纹似乎显示他见识过各种人物。

“什么学校?”见我点点头他又接着问道。
“南京大学”我还不太习惯跟陌生人聊天。
“好!好学校!重点大学。什么系啊?”
“~~~ ~~~地质系”

听到人家说我将要去的学校好,不禁有些得意(注:那时候只知道北大清华复旦好,别的啥都不懂)。但一听问什么系,却又心虚起来,不过还是说了。

“啊~~~哦,不错,不错~~~”

我懂他的意思,地质,分明就是辛苦的同义词嘛!它意味着长年的野外奔波,日晒雨淋的艰辛,荒原陡崖的寂寞~~~我刚离开农村,却又~~~

电影里的声音渐渐远去~~~我的思绪,又转到了第一次班会。

十九个同学,第一次聚在一起,传达完了文件就闲聊起来。先是七嘴八舌地说考试情况,听起来各地的数学题都比贵州的量多。大家谈完了考试,自然就问起了填自愿的情况。我静静地听着,直到人家问到头上了,才带点难为情的神色,轻轻地说我录取的是第一自愿。

我低着头,没好意思看同学们的反应。说起来,还就我和小山子(小老乡,在校生考上的,才十六岁)是自己填的这个专业呢,其他人大都是’服从分配被‘抓’来的。还有个上海同学没来报到,看来是准备重考了。可惜我没有自豪的感觉,反而自卑起来~~~是呵,我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个专业呢?

记得那天晚上,父亲和我坐在火炉旁,摊开登有在贵州招生的学校和专业的报纸。爸爸为了我们这次能上来费尽心机,也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情报,报纸上每个专业边上用钢笔都注上了招收人数。密密麻麻的,看得我眼花缭乱。

填什么?唔,是得慎重。我喜欢什么?想想看~~~想都不用想,当然是文学~~~哦不,这回报考的可是理科。爸爸说得对,靠笔杆子吃饭不保险。伯伯不也改教英文了吗?还有北大中文系毕业的苏老师,右派,被整得多惨哪~~~。数、理、化?嗯,中学时代不偏科,成绩都差不多,如果当初直接考大学,应该随便学哪门都行的~~~嗨,提过去干吗?对,听爸爸的,实际点。数学考得不理想,要不真想去学天文。繁星闪烁的夜空,从儿时就对我施展着巨大的魔力。多么渴望知道天上的秘密~~~。或者去化工学院?化学好象考得还不错。那魔术般的变化也让我着迷~~~

“你在想什么?快看看仔细。今年机会难得,报志愿很重要,一定要想办法录取,所以心不能太高了。”

机会?我玩着一把火钳,顺手挑开炉盖。淡蓝色的火苗歪斜着向烟筒里冲去~~~虽然烟管弯弯曲曲,里面一片黑暗,但它知道冲出去就是光明~~~那是希望之光罢?

火很旺,不知烧着了什么东西,劈啪响了一声,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另一堆火~~~

穷山上尽是青石,石头上爬满了野刺。石缝间的土质,由于残叶的腐烂,变都非常肥沃,黑油油的。书上说,这是腐植质,最好的有机肥料。我们上山开荒,那松软的土不用费力挖,只要把刺笼掀掉,它就可以见到阳光,抚育玉米了。

砍一棵带叉的棍子,捡刺多的地方叉过去,再挥动镰刀~~~就这样,只要咬咬牙,很快就习惯了手脸被刺破的疼痛,留下一些疤痕罢了~~~真的,不注意还看不出来。把叉成一团的刺堆在一起,用背挡住冷风,划着一根火柴~~~刺们在熊熊的火焰中呻吟~~~烤着麻木的布满血道的手,心里竟涌上一丝快意~~~

火很旺,劈啪劈啪地响着,最后还是熄灭了。这灰也是上好的肥料,撒到新开垦的地里,等春天到来,播下种子,秋后就会有喜人的收获~~~可是我们呢?撒在这广阔的天地里多久了,每月都要家里接济粮油~~~先别提收获了,能扎下根吗~~~?!

田嫂招呼我收工回家。她把孩子用背带捆在胸前,儿子刚满一岁,可她的小腹又微微隆起了~~~她背上背着一捆柴禾,肩上还斜跨了一个麻袋,鼓鼓的装满了猪菜~~~这都是她边干活边收拾下来的。田嫂其实比我还小一岁,额头已经有了些皱纹。但她却没有我这般怅惘的神情,欣喜地翻着麻袋说,今天的猪菜比昨天的多,也嫩。而且还掐到一把青岗豆藤,她家没油了,送给我炒吃算了~~~扎根?~~~我不敢再想了~~~

机会!把炉盖一盖,抬头对爸爸说:知道了,听您和伯伯的,能上来就行。

爸爸点点头,接着分析了招考两方面的情况,结论是:第一志愿要填冷门。伯伯建议的这个专业。拿到通知书后,看着‘地质系’三个字,不由想起玲等地质队的同学~~~地质是干什么的呢?大皮鞋,破草帽,爬山涉水,日晒雨淋,餐风饮露~~~这就是对这门科学的印象了,多辛苦啊~~~

“再苦也没有农村苦嘛,又是重点学校。”

爸爸的话叫我回过神来。人呀,总是不知足的,不是能上来就行的吗?“得一望二眼朝三”,我自嘲地笑笑,又鼓起了勇气,苦我是不怕的,而且我也喜欢自然科学。在神奇的自然面前,我总象一个饥渴的孩子。地质这门陌生的学科,激起了我的好奇心。

可是,那天说到专业是自己填的,为什么又心虚自卑了呢?要是有人问:如果你有把握考上别的系,你还会填这个专业吗?那我一定会脸红的~~~这大概是自豪不起来的原因罢。

生活就是爱捉弄人~~~你说,理想和现实,在今天应该追求谁呢?一味现实,未免庸俗;只求理想,在这个社会恐怕难以生存,至少会活得不好。

呵,理想、现实,多象两个漂亮的姑娘:一个美丽高雅,望着她深沉的眼睛,你会不由自主地向前追去;一个漂亮贤惠,从她温存的眼神里,你知道可以在她那里得到休息~~~

我渴望休息,我走向贤惠的姑娘,拉起她的手~~~

可是,那双深沉的眼睛,永不从我的眼前消失。我的心,总是不能安宁~~~

理想,其实我爱的还是你。

(完)

Tuesday, June 06, 2006

野外日记(1)

野外日记(填图实习) --- 安徽无为蜀山

1080年9月3日 晴,星期三

五点钟起来,忙乎了半天,总算把背包都打好了。22号从家里出来,一路奔波,非常疲倦。昨天又去游泳(可能是今年最后一次了,不能不去),回来有些不舒服,咳嗽,吃了几颗药,今天仍不见好。我不愿承认‘病’的存在,自己收拾好行装,还帮她们捆好背包。

只有一辆客车,十分挤。她们要我靠窗坐,我感激她们的体贴,心想吹吹风也许会清醒些~~~

下午四点,到了目的地。驻地离蜀山镇只有一里。下车回顾,地势很平,远处一列山峰环绕,平原上散布着几个绿丛,隐约可见几间草房。面前这个小村也遮掩在绿树中,倒有点‘绿树村边合,青山廓外斜’的意境。尤其这个‘合’字,用得真神啊。

生活环境就很不乐观了。住在老乡家,这是原来所不知道的。在吃用的水湾边,人们在洗衣服、洗脚,鸭子们在欢快地戏水,猪在得意地撒尿~~~我们常说‘眼不见为净,可现在看见了也无可奈何。

我和书住一家。房间很黑,使我想起我的白岩脚,那个我的木床在里面放了三年的房间~~~

我摈弃一切杂念,动手收拾。

适应环境的生命才能生存,我们是高级生命,不仅要适应,而且要战胜!

房东姓林,对我们很好。

1080年9月4日 晴,星期四

我们睡的行军床,我觉得很舒服,她们却都叫腰疼。

上午跟山山出去转了转。田野很空旷,田里的秧,田坎的豆~~~比山区单调得多。

下午去镇上,一行五人。惠戴了付太阳镜,荷戴个太阳帽,我们一人拿一把花扇子。居然引得二三十个小孩跟在后面,一路上前呼后拥,倒也威风。

蒙昧哟,你是落后无知的亲兄弟。

傍晚下了一阵雨,洗尽了炎日的暑气;凉风习习,沁人心脾。这熟悉的晚风啊,久违了,可是我又多么的不愿意回忆你~~~


1080年9月5日 阴,星期五
没忘了吃药,可咳嗽还是不好。

老班长来收东西,又要牛肉干吃。这是伯伯包给我的一小包。昨天书给了他一把,晚上来我又给了一点。后来罗等来了,因为只剩下一点,要留给那几个女生;再加上正要去看电影,匆匆忙忙,没有想得周到,以至得罪了罗。

哦,这是说不清的,随他去罢。一个人,不可能应酬得个个满意。尤其是我,从来不懂得这门‘科学’。

下午听地质队的董师傅介绍情况:本区为冲击平原,属于淮阴山字型东翼,下扬子江凹陷的西南边侧。

有两条大的构造岩浆带在此交汇:
1> EW向,庐江 - 黄姑闸带。
2> NNE向,蜀山 - 乌山大断裂带。

地层:
O - Q 的沉积地层发育较全。岩性与宁镇地区大同小异。但覆盖较多,基岩出露零星。构造有NE向开阔背向斜(短轴)。

从新到老的地层为:
Q:全新统 --- 近代堆积,粉砂亚土。
中上更新统 - 上部黄褐色,底部红色。FE、MN结核,蠕虫结构。
上第三亚系 - 红色砂岩,砾岩。胶结差。
下第三亚系 - 厚层鲜红砂岩。
K2:
赤山组(浦口组) - 紫红色砂岩(细),厚层砾岩。底部石膏,泥晶岩。
K1:
暗紫红、棕红砂砾岩,凝灰质粉砂岩。
J2+3:
象山群:
上部 - 浅黄色含砾中粗长石石英砂岩。
中部 - 浅灰绿含炭旎质砂岩。
下部 - 灰白色含云母长石石英砂岩,产苏铁杉。
T上:
范家塘 - 浅灰、紫红砂岩,粉砂岩。钙质泥岩。
T下:
徐家店 - 灰岩,大理岩,钙质岩系。
P2:
大隆组 - 浅灰色硅质页岩,灰岩。透镜体。
龙潭组 - 灰色中粗长石砂岩。煤。
P1:
孤峰组 - 深灰硅质页岩,粉砂岩,硅质页岩。磷结核。
栖霞组 - 上部:栖霞灰岩,珊瑚灰岩带。
中部:(虫廷)灰岩带。燧石结核。
下部:含苔藓、腕足类动物化石。
C3:
船山组 - 灰岩。结晶,眼球状,中厚层。
C2:
屏?- 灰白色灰岩。厚层,有时巨晶。产(虫廷)、腕足、珊瑚化石。
C1:
高丽山组 - 浅黄、淡紫泥质页岩、粉砂岩等(杂色)。
D:
上 - 浅灰色石英砂岩,粗。
中 - 灰白色页岩夹砂页岩,黏土。
下 - 灰白色石英砂岩,砾岩(胶结好)
S2+3:
浅黄色泥砂质泥岩,生屑砂岩。有的构成磷矿。
S1:
浅黄绿,灰粉砂岩,泥质页岩等。产笔石。
O3:
五峰组 - 黑色硅页岩,碳页岩。产四川叉笔石。
汤头组 - 灰绿瘤灰岩。产三瘤虫等。
宝塔组 - 淡紫红色裂纹灰岩。产中华角石。
O2:
汤山组 - 浅灰白云质灰岩,产角石。
O1:
厚大,浅灰斑块状白云岩,灰质白云类巨岩。化石丰富:四川虫、中华正形贝等。



我好象记得无为跟南京的纬度几本平行,恐怕在古代接受海侵的时间、条件也差不多,所以留下的沉积也大同小异~~~回去再看看地图罢。

给家里写了一封信,谈了一点近况。可是真该死!忘了问问外婆怎么样了。我临走时才知道她病危的消息。

另一封是给梅的。我对她说,正是想起了终生难忘的白岩脚,才使我定下心来。这是心里话。我们班上已经病倒好几个了。

1080年9月6日 阴,星期六
今天要上班了(只有用‘上班’了)。房东一开门,我就醒了(前两天开没醒)。起来随便梳洗了,便去吃饭。

我们是集体吃饭,地质队办的伙食。今天要去踏勘,带饭去。我正在排队,丁老师把我叫住了,问我感冒好了没有(也不知谁多的嘴),硬叫我别去了,怕吹了风更严重。我听老师说得有理,这里又没什么药,交通也不方便,想想不去算了。惠拉肚子,也没去。

在家真无聊~~~

晚上去她们那边,偶然听到他们在抱怨东西没地方放,不象我们有一张空床。

是的,我们是有一张空床。老乡还给了一张竹床,放放杂物。三人住的地方两人住,显得也很宽敞。可是我还是愿意往她们屋里跑,因为我们的屋里缺乏光明。

“要是我们什么也看不见,
我们对世界还有什么留恋?”

这些话我咽了回去,因为很容易引起误解,特别是多心的人。

人的欲望是无底的,过去我看错了,太天真!今后还会错下去,随它去罢。

“诗书为挚友,何必觅闲愁?”


1080年9月7日 阴雨,星期日
因雨没有出去。
咳嗽不止,几乎是睡了一天。


1080年9月8日 阴雨,星期一
老天也不知什么意思,大家刚上车,就洒起雨来,老师便宣布收兵。我们班人就一哄而散了。结果老师们自己要去踏勘。岩矿班的人都没走,硬是跟着去了。后来我们数了一下,我们班只有三个人跟去,他们班则除了三个病号都去了~~~何等鲜明的对比哟。

惠陪我到镇上看病,要了一瓶糖浆。

下午山山叫我去给他们照相。他和晁爬上了牛背,兴致勃勃地和牛一起留影。东照西拍,硬搞完了一卷胶卷。


1080年9月9日 雨,星期二

连日阴雨,道路泥泞得要命。天气也冷起来,晚上睡觉都嫌冷了。

又是不能出去,改在室内(牛棚里)上课。先决定派几个同学回校取需要的东西。我本想回去看看病(这咳嗽老不好),但雅说坚决要去,我也不再坚持,请她带点衣服。大家都要带吃的,因为原来带的东西本来说好留待中秋吃,结果忍不住都吃了。我正好喉咙疼,都没吃上。好在我没有吃零食的习惯,要不就馋死了。

1080年9月10日 晴,星期三
好容易雨止天晴了。

今天跑的石路山,我们步行去的,走了两小时才到工作点。好久不穿大皮鞋,脚都磨疼了。

主要是T、J的地层出露。走向EW,倾向S。主要以砂岩、长石和石英为多。我们的目的是在黄马青组(T2_3)中找一砾石层。因为明天我们组要去泉台分层,要以它为标志层。后来在三段找到此层。

在何家洼上面看到一左旋平移逆断层,现像很清楚,两盘相当的地层错开不远。断面上有擦痕、羽裂(反阶步),断层角砾,破劈理等也很明显。断层走向与地层走向垂直,断面倾向W。

脚都打泡了,幸亏汽车去接回来的。

1980年9月11日,星期四,晴
我们四个女生和赵M老师一组,今天到泉塘分层。
汽车送到小陆巷,我们‘娘子军’组就独立作战了。一路问老乡,好容易走到工作点。才上山,岩矿的几个男生已从前面走过来了,赵老师便叫他们和她去分层,留我们几个敲化石。

这‘黄马青’都是砂岩,颗粒较粗,也很硬。从颜色(紫红)看来,沉积时气候干燥。这样的环境是不利于生物生活和化石生成的。可能有的叶肢介,形体很小。我们把所有的露头(并不太多)都敲过了,除了几个虫管化石,什么也没有敲到,扫兴透了。

带了相机,又乱拍了一卷。

我们班的八个男生,昨天到臼山去了,离这约15里。他们要在那里工作十天才回来。


1980年9月12日,星期五,晴
实测剖面。路线:老树 --- 小黄家凹。将近2000米。主要测黄马青三四段地层。其走向近东西,倾向北。倾角很缓,所以出露很宽。主要为一套紫红色的长石石英粉砂岩、砂岩、泥质砂岩等。含云母片,并见铁质斑点,还找到很多虫管化石。

我们七个人一组。赵老师,我和荷,还有岩矿班四个男山(王、杨、余、王)。我负责记录,我们从老村开始向北走。

天很热,烈日下爬山可真是累。无怪乎人们提起地质就害怕。

晚上到镇上看电影:《山乡风云》

1980年9月13日,星期六,晴
我和荷、惠还有岩矿班的王、余,敲了一天化石。
沿着象山群的媒系地层,翻了几个山头,无精打采地敲到几块植物化石残片,都破碎得不能鉴定。
今天太阳特别毒,头都晒疼了。
回校取东西的同学今天回来了,毛衣似乎又嫌多余。

1980年9月14日,星期日,晴
没有上山,在家整理。我和荷算、写报告,计算寻找平距。
晚饭后开会,选人民代表。完后去看电影:《花好月园》

1980年9月15日,星期一,晴
在家整理,只剩一些零星的工作,所以等于休息。
下午给芹写了一封信。因为放假在家时就该给她写的,可是把地址给丢了。现在要再不写,就对不起朋友了,她也会寒心的,就象我自己会寒心一样。

1980年9月16日,星期二,阴
去凤凰山定点、填图。
山上风很大,间或有几滴雨下来。我们的嘴唇都冻乌了。
我和荷定点,将地形上的点和地图对起来,然后在地图上作标记,这就是我们的工作。
其他人,(包括赵老师五个),分别记录,量产状,看岩性。
差不多都是和龙山组(T)的灰岩,蠕虫状结构很发育。这也属于一种同生砾石,反映了动荡的沉积环境。
根据产状变化,估计附近几个山头组成一个褶皱。

1980年9月17日,星期三,晴
仍去凤凰山填图。我和荷改量产状。岩性仍是和龙山组灰岩。但山顶有岩脉,已经给人挖走,作为矿石换钱了。我们见到的,不过是一条深坑。其方向弯弯曲曲,可能是侵入体追踪张节理所致。

1980年9月18日,星期四,晴
在家整理。
大家分工:整理、抄写记录、清理标本、连图等。
荷买了一斤辣椒,炒得很好吃。
电影《珊瑚岛上的死光》

1980年9月19日,星期五,晴
到周家大山,213高地。
又要测一次剖面,今天去分层。
地层是相当熟悉的:五通组 --- 栖霞组。
一口气爬上213高地,出了一身汗。
从上往下分层,草刺丛生,不禁又想起白岩脚的后窝子~~~
我们主要是敲化石。金陵组的假乌拉珊瑚;黄龙组的小蜓都顺利找到了。但船山组的麦粒蜓却怎么也找不着,大家都乱敲一气,直到12点多了,肚子早饿了,还是没找到。而上车的时间是1:30,只好吃饭赶路,明天再来了。

1980年9月20日,星期六,雨
昨天在山上看到几缕白云,卷成钩状,一般这种云总是卜雨。但我没敢预报,怕万一不下呢?昨晚果然下起雨来,今天又淋个不止,晚上才收住。
农村的雨天真是糟,泥泞的地面难以下脚。幸亏丁老师帮借了雨靴,否则真是寸步难行。
油灯白天也得点着。上午看书,做针线,和书聊了一会儿经济计划问题。
下午睡到五点,饭后凑在一起打扑克。
书哟,没功夫照顾你了~~~

1980年9月21日,星期日,雨
雨还不止~~~
外面又稀又滑,只好呆在屋子里,点着灯,消磨了一天。
拿起英语,看了几句就放下了~~~看不进去,无可奈何。
只好读诗词。瞎填一词,似塞无聊:
梦江南

卷云过,
落日罩忧愁。
夜闻雨声代虫奏,
晓觉寒气浸心头。
一雨果然秋。

晚同惠、红、雅‘拱猪’,直玩到8:30,回来便睡。
雨再不止,中秋月就难见了。

1980年9月23日,星期二,雨
中秋了。好容易等到今天,报答我们的只有沥沥淅淅的雨,阴阴沉沉的云。外面烂泥没脚,一步也不愿意走出去;晚上聚在一起打扑克,然后分吃了学校带来的月饼,完了只好上床。
这是一个没有月亮,充满阴霾的中秋。是我记忆中最惆怅的中秋节。
在书的提议下乱填一词,以泄心头之郁闷:

如梦令
屈指早做商量,
对月弹琴歌唱,
聊慰思乡肠。
淫雨却不体谅。
失望,失望,
秦琴空向烛光。

1980年9月24日,星期三,阴转晴
雨终于住了,地面还是烂得很。上午做阶段总结。

丁老师把各组跑的情况总结了一下,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,有条有理,有根有据地将本区构造给我们分析了一遍。他讲得真好!随着他的讲述,我的脑子里也 渐渐竖起了一个立体概念。他说,我们来实习,主要是学习一个方法。要多观察,多思考,不断地提出问题,又不断地解决问题。小处着手,大处着眼,逐渐培养分 析和思索的能力。今后到了工作岗位,不在乎你背了多少,而是在于你会不会实地运用,会不会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。

确实,在野外男生显然有用得多。他们肯吃苦,多跑、多看,提的问题也多。女生则多半是看现成的,脑子也没有他们转得快。

外围已经跑完,下阶段主要是教学计划了。去臼山的本来昨天该回来,因雨大概要晚两天。等他们回来后,将归各组,开始填图。

那时,我该记住丁老师的话,多思考,不断地发现问题,解决问题。

梅终于回了信。她的回信只走了六天,可是我的信竟是十天后才到她手里,真是怪事。

读完信,心情真不好。她的痛苦太深了,并且难以解脱。

这种故事,以前只在小说里读过。可是现在是我的好朋友在用她的痛苦写这个故事~~~我真难以读下去~~~

1980年9月25日,星期四,晴
路还没干,还困在家里。
想给梅回信,却不知该写什么~~~唉,我禁不住要叹息了:

爱的旋涡

我的朋友,
卷入了爱的旋涡。
挣扎在左右为难,
可她能怎么办?

一个是年年痴心,
她对他无限同情;
却忘了同情非爱情,
默领了他的痴心。

一个是少年同窗,
两小无猜情谊长。
友谊到爱情本来自然,
他却迟迟不敢吐衷肠。

爱情终于战胜了懦弱,
爱神却把苦酒给他们喝。
警告她为同情而轻率,
惩罚他因爱情而懦弱。

我的朋友,
卷入了爱的旋涡。
爱的苦酒,
不喝也得喝。

看见了期待的眼光,
她觉得不该彷惶。
爱情需要勇气,
他的信,使她怅怅。

看见了忧郁的面容,
她不忍伤他太重。
轻率必有代价,
他的信,叫她忡忡。

她诘问上帝:
苦汁为什么要加入爱的糖果?
一个人不能分成两个,
她的心却早已撕破~~~

我的朋友,
卷入了爱的旋涡。
我怎能袖手旁观,
可我该怎么办?!

1980年9月26日,星期五,晴
昨天‘倒霉’了,故今天不能跟他们去测剖面,一个人留在家里。

给梅回了信。鼓励她不要再犹豫了,一旦选定了道理,就要走下去,纵有千难万险,也得硬着头皮闯。何况这是人生的大事,更不能等闲视之。感情的船儿需要理智来作舵,否则,会毁掉的。

我们的友谊已经有了十几年,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深。帮助朋友是义不容辞的,尤其是知心的好友,更该尽力。

去臼山的男生昨晚已回来,以后我们就要各归各组了。

昨晚看了《徐秋影案件》,《小刺胃背西瓜》,《好猫咪咪》。

后一个动画片拍得好极了。咪咪的神态真象红妹妹。

1980年9月27日,星期六,阴
今天各组都去周家大山填图。我仍留在家里。

赵老师把她们昨天测的剖面记录交给我,让我算出来。

只好算了一上午。工作很简单,但是很繁琐。我算了平距、高差、厚度,用笔在草稿上演算着没完没了的小数乘法,单调而枯燥。还得精力集中,稍不注意就错了。我打起精神,耐心算了一上午,终于算完了。对与错就不知道啦。

下午给水文班两个写了一封信。她们前几天来信了,这几天都没人提,我以为没人写,就动手写了一封,谁知红也写了。但既然写了,不妨多寄一封罢,收信人总是高兴的。

芹昨天也回信了。今天有空,又复了她一封,随便聊聊。

1980年9月28日,星期日,晴
今天是这次实习最不可能忘记的日子。

跑野外的日子只剩下几天了。回顾这二十几天的生活,所得甚微。于是我不愿意再留在家里,想想还可以应付,便收拾出发。

下车后,接下来几个包,都不是自己的。让她们在车上找,竟是没有。

这可不妙。包里有罗盘、记录本、水壶,还有今天的午饭(还好没有地图,要不大家都不得安宁)。

大家都乱猜起来,有的说一定还在车上(可惜没有找着);有的说掉倒地上了(我正这么想);有的则说是我没有带来。尤其岩矿的杨,一口咬定亲眼看见我空手上车的。我只好定定神,仔细回想:

胯包装好后,背了出来。书已走,所以把包放在房东桌上,然后锁门,再背上包走的。我最后一个上车,匆匆把包递给雅,赶忙上车。开车后,还问了雅:包放好了没有?她的回答是肯定的。

也许是看到我的沉吟不语,人们更加相信杨的说法。幸而雅说她亲手把包挂在车厢后面了。

我想自己也做过大意的事,而今天,是决不会记错的。我只得苦笑笑:要不是有雅证明,我自己也糊涂了。

没有结果,只得上路。我相信那胯包一定是掉到地上了(可车上居然没有人看见掉到地上,不能不叫人怀疑)。哦,我真想能有弟六感官~~~。天很晴朗,只有几朵云彩静静地悬在那。一只鹰在山头盘旋。唉,我多么希望~~~

今天是到天井山填图。15人分了三组,每组三男二女。我和惠、鸿、晁、铁一组,鸿是组长,配合得倒是不错。今天的路线蛮长,从汤家田铺 -- 天井山 -- 陡壁。山上忪林密布,杂草齐腰。没有路,草中有毒蛇出没(昨天惠给吓了一惊)。组长摘了一根树枝,一路上‘打草惊蛇’,走走停停,定点、记录、看岩性、追 断层、量产状,好容易才爬上天井山顶。

附近沟谷里有一条断层。下面的灰岩(C1j)是蓄水层,天井山顶是坚硬的石英砂岩(D3u),由于断层而派生一系列东西走向的羽列。地下水沿着裂隙上升,在山顶形成一系列东西走向排列的水洼。洼水常年不干,乡人以为神,故曰‘天井’,常有人上山烧香。

时候已是初秋。野草大都黄了,它们摇摆着身体,将种子托付给秋风。‘天井’里的草却得天独厚,在‘神水’的滋润下郁郁葱葱,充满了生机。坚硬的砂岩垒成好几个简单的香炉。残香仍在,余烟却不知何往。

我想起失踪的胯包,不禁暗暗祷告。我当然不信真有神明,可是多么希望‘运气’好呵。

下午三点,下山来到公路旁等车。一等两小时,车子仍无踪影。昨天耽误了时间,让司机等到五点。大家猜测是不是他生气了晚来呢?唉,今天真是多事之日。

夕阳西下,余光撒在远处蜿蜒的小河上。我不禁想起‘斜晖脉脉水悠悠,肠断白萍州’的诗句。虽然没有诗人的相思之情,却有自己的感慨之心~~~

不能再等了,只好步行。我的身心都疲惫之极,但是,路,还是要走的~~~不走也不行呀。

天渐渐黑了,凉风习习,倒也提神。不知不觉也走了好远。后来遇上队上的人,骑自行车来通知我们。原来泉塘出了车祸,交通阻断,一会车就可以过来了。哦,大家错怪了司机。

人们一阵高兴。疲劳的腿看到了希望,越发难提了。我的心里也充满了希望,当然比别人更希望~~~

有人提议别走了,坐下来等吧。因为车确实过来了,只是要先到后面收容那些走得慢的,我们便在草地上坐下来。

天是黑尽了。星星们不知什么时候跳了出来。你看牛郎、织女、天津四~~~都在神秘地眨着眼睛。

太阳白天留下的热气悄悄地散发着,温度也越来越低。也许是到了‘露点’,地上的草湿漉漉的。一阵凉风吹来,我不由一个冷颤。正想提议赶路,已有人先开了口。大家就撑起来走了。镇上的灯火已经看得见。

走到镇上旅社门口,一个服务员追出来,扬着一张纸说有电报。我们赶过去一看,原来是我们组长鸿的父亲病故,叫他回去。鸿正好走在前面,没有看到。赵老师便叫先别声张,回去再说。

这时,车子赶上来了。到住地还有一里路,大家上了车。听到鸿还大声谈笑,不由替他难受。他父亲患的癌症,前段时间经过治疗,已有好转。今天在山上他还同我们谈起,说他父亲整个夏天精神都很好。所以这个电报无疑是对他的意外打击。这才叫‘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瞬时祸福’呢。

回到家,又想起钥匙也在包里,真是无可奈何。还有一把锁在屋里了,我们便向房东借一根竹竿,想从窗户里把衣服挑出来,好拿钥匙开门。房东听了半天,才知道我的胯包丢了。女主人便回身进了东间,一会提了一个包出来~~~哦,我的希望成了现实,一天的疲乏顿时全消了。

原来这个胯包还没有到镇上就从车上掉下来了。正好房东的小孩有事到镇上去,他便将包从别的小孩手中抢过来,背回家了。

命运女神大概闲得无聊,她老是逗弄我,这不是第一次了。她总是爱把希望之光挡起来,让人在黑暗中苦苦挣扎,在疲劳中失望。等失望快要变成绝望时,她才哑然一笑,轻轻走开,让希望之光从在绝望人前面闪烁~~~

今天的遭遇还是一次小小的玩笑。在人生的路上,我已经走到了最关键的地方。可是,我怎么会有一种预感~~~好象前面等着我的是失望,所以很觉得彷惶。但愿命运女神只不过是开开玩笑,等着我的,还会是一片光明~~~

1980年9月29日,星期一,晴
昨 天晚上我已经上了床,鸿、晁等过来了。鸿已知道了他的不幸,准备借点钱回去了。林老师也过来,说昨天太累,今天女生就不要出去了。我觉得出来那么久了,并 没有真正学到什么,这几天是最后的机会了,不该放弃,尤其是以累为理由。再说鸿回家了,惠和我再不去,我们小组就没法工作了。于是我说服了老师,雅也坚决 要去。

早上起来,看见鸿的脸长了许多。忧愁确实伤人,一夜就能使人变了样。伍子胥一夜愁白了头,大概是真的。今天队上的车正好要去无为县,留在家里的同学都去送他。

今天仍到天井山一带填图。我们组只有我和晁、铁了,路线比昨天长,跑得很快了,还是差点迟到。
很累了。

1980年9月30日,星期二,晴
今天跑乌龙山。
猛跑了一天,想跑完过国庆。可车来时我们还在最后一个山上。
晁升为组长。可是我们三个组员今天两次把他跑丢了。好在他声音洪亮,满山乱叫才把我们找到。大家笑了一通。

1980年10月1日,星期三,晴
国庆节。
车子要去队部,送他们去打球。山山叫我一起去玩。但大家都不想去,我也没了兴致。

后来和书去寒、董那里玩。我想去玩玩琴,太无聊了。
他们也无聊,就去镇上买了几只鳖和几条黑鱼,大家就动手弄起来。寒又去买回一瓶红葡萄酒,大家饱餐了一顿。

可是我们去时没有给她们说清,结果得罪了人。因为我看出来一个个脸色不对,但我觉得大可以不必。

现在我更加感到,要了解一个人是不容易的,但是不为别人所了解,特别是不被自己当作朋友的人了解,则是十分痛苦的。

我觉得,有些时候,以己度人是不好的;有时却应该‘以己度人’,要多为别人想想,多看到别人的长处。

友谊不光需要信任,更多的是需要谅解。

没有解释,这是不必要的。过多的解释反而是虚伪的表现。

1980年10月2日,星期四,晴
去队部打球的没有回来,老师便分配在家的同学开始整理了。
只好去清理标本,填那些讨厌的表格。

1980年10月3日,星期五,晴
去队部的昨天很晚才回来。今天按计划出去补点。我们组主管乌龙山。山山和浙随我们组跑(他俩本是构造组的)。

上次有的地方没弄清楚,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把有问题的点再跑一遍。路线也够长的,组长便叫惠带着两个‘小孩’先走,我们三人去追追断层。

一直搞到下午快三点,才跑完最后一个点。他们三个却早弄了一包红薯,到村里借人家柴火烧好了。浙来接我们,说是要给老乡一点加工费。大家掏掏口袋,谁也没钱,不由有些狼狈。其实那家老乡很好的,并不要我们的钱。大家便把中午剩下的馒头给了那家小孩,我们就吃起红薯来了。

1980年10月4日,星期六,阴
跑野外算是正式结束了,今天开始整理、连图、对笔记、写报告等等~~~

分配下来,我居然没事干,便闲荡了一天。

晚上她们打扑克,我没去,在家看书。后来荷来了,她几乎天天给跳蚤气得直叫,今天只好到这来抖抖。我们便闲聊起来,直到她们散场。

1980年10月5日,星期日,阴
午饭后,我们几个女孩正在打扑克,系领导等一行首长们来视察来了。问有什么困难,有什么意见、要求。其实他们也是例行公事,我们只得随便笑笑。

晚上我们三人一起弄地质图和实际材料图,组长则喝酒去了。

1980年10月6日,星期一,阴
上午把图弄完了。下午惠、铁他们去弄鳖吃,我和晁写报告。我只写地史部分,我们分了工的。老铁写构造,因为图都是他连的,晁写前言、地层和总结。

我们边写边聊。晚饭后接着写,惠、铁喝完酒后也来了,大家又聊了一气。书在一边也不得安宁,干脆掉过头也聊起来。

直聊到12点,晁终于把地层写完了,他们才回去睡觉。明天还得接着写,老师明晚就要收上去了,这是这次实习的汇报。

1980年10月7日,星期二,阴
接着写报告,边写边抄。

下午三点,大家都乏了,就打起扑克来,一直玩到吃晚饭。

晚饭后又开始工作。这报告也很烦人,随便写写也有十几张。加上几个人都不自觉,聊得兴起,就忘了时间。

呵,真是什么都聊。我终于忍不住笑道:我们在野外都那么随便,在学校却对面相逢不相识。

大家都笑了。确实,环境对人的影响太大了。

半夜12点多,好容易才相继把报告都抄完了,共13张。分绪言、地层、构造、地史、小结五部分。

1980年10月8日,星期三,晴
报告交上去了。

下午开会,林、丁、陈三老师分别就本区的地层、构造、岩石问题给我们总结了一番。至此,我们的实习算是结束了。余下的时间就是收拾一下零碎东西,跟房东话别。

我们的房东姓桂,夫妻俩都五十几岁了。主人很健壮,主妇却是一付老太婆相了。他们有两个女儿,三个儿子。大女儿嫁给一个工人,现在从江西回来生小孩。她已经有两儿两女。

房东对我们很好,应该感谢的。

中午收到大妹来信,言外婆、二舅相继去世,爸爸妈妈都回去了几天。

外婆家我去过,那是一个相当偏僻的山区小村。妈妈当初出来读书,曾受到极大的阻碍。我暗自庆幸妈妈:她的勇敢为自己挣到了幸福。

外婆已八十多岁,生活很苦。我们曾试图接她来住,她却因晕车来不了。

老人去世是意料中的事,所以妈妈原来并没有想回去。但二舅的死,却给了她很大的打击,因为他当初是同情她的。

人在困苦孤独的时候,得到的那怕只是一点同情,都会铭刻终生。

我只是替妈妈担心,怕她伤心过度,愁坏了身体,她有失眠症。

妹妹的来信彻底破坏了我的情绪,倒不全为了死人的不幸。她说弟弟在贵阳住不下去了,要回家。详情不知,但猜得到。正因为猜得到,才如此心烦。妹妹也不愿意呆在关岭,想调走~~~

哦,人情呀,真是如此的淡薄吗~~~

晚上晁来叫,要去打扑克。这是大家说好的,写完报告后好好玩玩。脑子里乱哄哄的,没有兴致,但又不忍心扫大家兴,便去了。

出错了好几次牌,错得还很不应该。我很报歉,惠却追问起来,说白天就看到我不太高兴。我怕她瞎猜(现在人们都敏感得很),就轻描淡写地把外婆去世的事说了说。

我不愿别人对我的苦闷、不幸抱以怜悯,于是便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手上的牌上来。

玩到10点,我便提议收摊了。

1980年10月9日,星期四,晴
早上起来,又是匆匆忙忙地收拾行李。刚弄好,寒、董就来帮忙搬了。

约八点,告别了蜀山镇。凡是是生活过的地方,不管印象如何,它总是在自己的头脑中留下了印象。在这里留下的印象,有些也许是终生难忘的。

昨晚几乎一夜没有睡着,今天有些头痛,一开车就睡觉。他们打扑克、开玩笑、吃东西~~~都提不起我的兴趣。

晚上六点才到校。老师来说一定要搬家(本来想赖的)。只好把行李搬到新房间,住一晚再说。

又累又乏,心绪也不好,真不是味~~~

(完)